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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父亲、见过柳如风,还见过所有我想见和不想见的人。父亲是红军,我知道,但他是怎样的一个红军啊!柳如风,我也知道,一个风烛残年疯疯癫癫的老人,廖佐煌的管家,虽然他已经很老了,虽然他的两个都曾穿过军装的女儿,被土匪和军阀杀害,但他并不是红军,而且,所有的“军”都和他不沾边。廖佐煌是军阀,也是土匪,但是,廖佐煌,作为土匪和军阀的廖佐煌,也仅仅是我心目中的一个符号,而且后来,居然成了我心中英雄的符号,他,廖佐煌,又是一个怎样的土匪、怎样的英雄啊!采访时,不止一个人告诉我,或者老君山中的住户驼背老大,或者女儿峡深涧的猎户跛腿老幺,他们曾亲眼见过土匪。那是刚解放那年,新旧社会交替的沉重阴霾,布满乌溪小镇上空。春节,驼背一家正围着火塘吃年夜饭,突然听到远处山坳里一阵剧烈的狗叫声,河边溪边传来一阵急促的“叮咚”脚步声,一群蒙面土匪,荷枪实弹闯进了他的家门,取下房梁上的老腊肉就往火塘里扔,围着火塘,舀起铜罐里的狗肉汤就喝,而跛腿一家则连忙逃到深山里去躲藏。他八十多岁的老奶奶,带着他们在深山峡谷中到处躲藏。那个大年夜,他们一家,在山中一口废弃的黑暗坟洞里度过。
土匪(2)
“嘿嘿,他们太饿了,抢了老子家的年夜饭。”
五十多岁已经谢顶的瘸子,叼着旱烟,枯瘪的嘴里滴着一串口水,茫然地笑着说:“那天晚上,我们都不知道,他们那几个棒老二,原来是吃了败仗的国民党部队的逃兵,他们闯回乌溪,是给后来进入女儿峡中的土匪军团打前站的。”
听了这话,我简直觉得瘸子根本不像廖佐煌家的佃农。杨百劳过年给喜儿买红头绳,就只能买三尺。女儿峡驼背瘸子一家在兵荒马乱中过年,居然围着火塘煮铜罐狗腿,那水灵和她的情人老商们,还从陕西潼关渭河平原那么老远的地方,来解放女儿山中的这些泥腿子干什么?哦,原来,他们一年,就只有这么一次。可惜,只有这么可怜的一次,也被土匪破坏了,因此,留在驼背瘸子心中的记忆,才那样深。
当然,关于这一带闹土匪的传说,流传着许多种版本,驼背跛腿们的版本,只是其中之一。土匪的闹腾,说不清什么时候开始,也说不清楚他们究竟是怎样发展起来的。有人说他们为非作歹,有人说他们杀富济贫,也有人说他们的队伍,曾一次次参加了正规军,可能是国民党的部队,可能是军阀的部队,还可能是红军的队伍,他们做过许多好事,也做过许多坏事,以至于我们今天分不清楚,他们究竟做了哪些好事,又做了哪些坏事。人们总愿以好坏作为标准来区分,其实这种区分,除了讲历史、说故事以外,尤其是对我的绘画,完全没有多大实际意义。因为我很难根据他们所做的好事或坏事,来构思我的作品。但他们的行为,对我们家族的过去、现在和未来的生活,都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以至于一提到“土匪”两个字,就使我觉得是一种耻辱,但我们这个家族,至少我们家族的某一部分,毕竟也是从那个庞大的土匪家族中产生出来,或者和他们斗争中成长起来,而一代代生息繁衍,他们的生命状态表现在我的作品中,又显示出与传统土匪完全不同的风貌和色彩。我分不清哪些是土匪需要做和想做的事情,哪些是土匪想做又不敢做的事情。我想,世界上也许没有什么绝对敢做和不敢做的事,我们谁谁碰上,就那么做了,谁也不知道这么做,当时就包含着多大意义,还有多大意义,将会发生。我想,所有意义都是人为添加上去的。当我知道蓝一号和郎天裁镇长之间,那一笔笔肮脏交易的时候,我就不知道他们所做的事情,和过去的那些所谓土匪的所作所为,究竟有什么两样。当然,我觉得我在考察历史和现实之间,紧密关联的时候,可能有些思考得不是很明确。有时可能还会出现一些偏差,但要想把人身上所有匪气完全消除掉,的确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也许,我们正在那些事情辐射出来的人生迷雾中沉睡不醒,但生活中总有一些感受和形象,一次次地在我们的头脑中,描绘出一幅幅活生生的图画,历经千百年历史风雨的洗礼,依然突兀亮艳,经年不衰。
一场场战斗,一代代歌声,在永恒不变的山川美景中演绎。可是,人的生命不能轮回。轮回的是个人的命运,甚至某一家族的命运,完全可能以另外的方式再现复生。老商和他的家族,并没有在剿匪大战中彻底消失。柳水灵究竟死没有死,现在还是一个没有完全解开的谜。来自陕西潼关的地下党员老商,也许,他的某个叔叔,或者哥哥,易仲天,在一次次战斗中死里逃生,延安学画,太行山从军。终于,解放战争胜利前夕,他已经是我们地下党某某省委宣传部长。后当上了某一地方官员,不知是某军医学校校长,还是某个美术艺术学院院长。易安,就是那个院长的女儿。那个走资派院长,也许还是在解放战争时期,和老商一起南下到我们这个小镇上来参加土改的文化干部,也许他可能是一个画家,或者作家。总之,易安的父亲易仲天,是革命队伍中的文化人。画家作家雕塑家,尽管拿着枪,尽管拿枪和拿笔,对他都是业余,我们这支革命队伍,对他们都曾非常尊重和欢迎。他们的青春、韶华和才华和革命事业紧密连接,磨难中成长,直到胜利。这样,女雕塑家易安身上,流淌着那位革命的文化人的血液。更有甚者,易安的父亲,可能就是打入敌人内部的那个军师王伯瀚的直接上级。因为,王伯瀚在乌溪小镇的家,东头绣楼,被柳如风和廖佐煌合伙霸占以后,逃到了上海学习过绘画,上海解放炮火正浓,他偷偷逃回省城,寻找他的情人柳水英,同时结识了红色雕塑家易仲天,参加了地下党。我们现在过着的生活,有许多恰恰是过去的人们曾经历一切的某种翻版。我们现在经受的命运,可能正是远去的亲人们所经受过的命运。我寻找我们这个家族中所经历的往事,那一代代男人女人,因为时代、因为历史,以及他们个人要想表现和创造自己独特的生活和命运,而遭受到的一切,又该怎样解释、怎样认识?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样的联系呢?
在我记忆中,我们这片山水,呜咽悲愤着许多男人的命运、女人的灵魂。他们日里夜里,飘来荡去,无处生根。友人告诉我,那就是历史,那就是战争。而今,过去和现在正发生着的历史与战争,我和易安都无法完全用绘画和雕塑来描绘和复现。我们常在历史面前肃然起敬,但创造历史的人们,他们并没有想到自己是在自觉创造历史,而是特定时空逼迫着他们不得不走向各自的命运。山涧活埋,沉入深潭,洋槐树上“点天灯”,燥热街道上裸体游行。佘三娘、女红军战士、柳水灵沐月光去了,瑁黧、佳苇、莎莎踏春风而来。春风秋雨,烈日朗云,去了又来,来了又去,只有易安,还鬼使神差般地和我一起采风写生,创作我们想要完成的作品。易安的雕塑已有了眉目,我的绘画《国色Ⅱ号》系列,还不知什么时候能重新开始。我必须继续在这片山水中游历寻找。工作队长老商和水灵的故事,也许还没有完。说不定他们之间许多真实的故事,还没有展开。而我遇到的那个少数民族姑娘娜木措,到目前为止,我仅仅知道她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乡间歌手,曾是一个宾馆的服务员。后来,我去大渡河那片山水间采风写生的时候,和她有过一段难忘的交往。现在,这段交往还没有开始,当然也还没有结束。我想,作为一个画家,作为一个军事题材的画家,虽然做出过不少成就,但我不应该躺在过去的功劳簿上吃老本。再说,和石达开的队伍、红军的队伍,走过我们这片美丽山水的沉重的心灵和轻盈的脚步比较起来,我那组《国色Ⅰ号》系列,即使如获奖作品《飞夺泸定桥》,我做的那点事情,算什么功劳啊!我知道,这支军队,沿着石达开的队伍走过的道路,过涞滩,驻扎乌溪小镇歇马场,千军万马,继续向西,朝前面的险山恶水进发。他们在石达开无法通过的地方,艰难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