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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和秀林一起走在河湾。
秀林的皮肤是那种养尊处优的银白,脸部微微有些发胖,颊侧生了许多老年斑。这让他一脸皱纹看起来是那么地拥挤。一头银发飘飘,是典型的学者风范。我们并排而行,顺着已经干涸的河道向北走去。在那里,运河向东有一个大大的折回,这就是老河湾的位置了。当年,老迷糊的破屋这在这里。
站在老镇废墟之上,我们向北望去。
“我记得那里是就关帝庙吧?”秀林指着远处一片高高的土岗说。
我顺着他的指向,看到在河畔上一堆破砖烂瓦中间,当年关帝庙的旧址依稀可见。突然,心底闪过那个让人心底发怵的漆黑的夜,我和父亲手提马提灯轻轻拍叩关帝庙的斑勃的红漆木门时的情形。庙里“哗啦”一响,我们性命尤关系于一瞬。直到现在,每当想起当年那惊险万分的一幕,仍是心有余悸。我对他说:
“你还记得若何吧?”
秀林昂首挺胸,双手很潇洒地插在裤子口袋里。想了一会儿,他说:“你说的是我们家那个失踪的那个孩子吧?”
我点点头。秀林长叹一声,耸耸肩,回过身来对我说:“他才是父亲真正的长子呀。”
我告诉他若何已经找到了。看惯人间风云的秀林却只是作出一种淡淡的表情:“是么?”
我顿时觉得索然无味,所有谜底在他面前都显得是那么无聊。我告诉自己不要于他面前再用这种作可笑的设问方式了。我这样想着,想着,本来走在他前边的身子落在后面。当我们走到当年关帝庙前的空地并停下来时,我盯着东面向南一点儿的地方静静看着他。我是多么希望这个时候他能主动提起老迷糊呀。
秀林抬了抬手,又落下来。他嘴里像是喃喃着什么。
我问你在说什么?他说“故乡仍在,只剩断壁残垣。故人仍在……”
听他说起的竟是这些,我终于为他的表现感到了深深的失望。正当我想提醒他应该想起老迷糊的时候,他突然问:“你还记得干奶奶吧?他们家的两个叔叔很有趣。唉,当年受了他们不少影响,我还记得……”
“是吗?”我冷冷望他一眼。他却饶有兴致地说了下去:
“他们都还在么?”
我告诉他,大叔叔解放前就死了,二叔叔解放后当了兵,入朝作战,似乎当上一个什么炮兵营的营长。
“他?”秀林听到我的话,竟笑了。
“一个人不是有足够的聪明才可以有足够的成就。”我说,“二叔叔勇猛好战,据说有一次战斗,他们的营长战死了,他不顾死活地带人顶了上去,打赢了战斗,上面就让他做了营长。”
“是吗?一个这样的人做了营长,倒是很有意思的事。”
“很不幸,”我告诉他说:“仗打完之后不久,他复原到地方落户,又回了镇上。因为是荣誉军人,娶了女人,镇上给他盖了房子。但不久就离婚了。”
“离婚?”
“你不是不知道他们兄弟,又因为许多当兵时惯下的坏毛病,所以就离婚了。离婚手绪办下来之后,他突然又想起自己的荣军证书,可是那已经晚了。后来,他一直一个人过。很不幸的是……,对了,你绝对猜不到他是怎么死的。”
秀林摇了摇头。
我看着大运河那可怜的已经瘦成一线的,被污染成黑色的河水,慢慢地说:“他是饿死的。前年吧,对,是前年。他不会种地,把自己的地租给别人种,收点儿租金。爱赌,又贪吃,一年的钱常常是几天就花光了。便去政府要救济,一开始给他一点儿,次数一多,政府烦了。慢慢地,人老了走不动了。后来,终于爬不出门,饿死在家里。过了好几天人们才知道。他那臭脾气,没有朋友,没人去看他……”
我看到秀林陷入了沉默。突然,脸色严肃地站起来,愤愤地说:“一个曾经做出巨大贡献的老军人,人们就这样把他忘了吗?”
“有一年,据说是镇上准备把他送进养老院。但他却把自己的房子和宅地全卖了,而且是挥霍一空,养老院自然不肯收留他了。手里的钱一花完,自然……”
“这不公平!”秀林攥紧拳头,狠狠地挥了一下,说。
我没有再反驳他。其实每个人的生命都会悄然无形地逝去,只不过形式有所不同罢了。后来,我们终于沿河岸来到那一片坟地。当我们一起在母亲坟前跪倒,黄土一抔,斜草陌陌。“母亲是好母亲呀,”秀林有些哽噎地说,“明明知道我们都不是她亲生儿子,却把我们一个个养大,从不见外。她自己的儿子却一个个……”
我站起来,揉揉有些发红的眼圈儿,然后拍了拍秀林的肩膀说:“起来吧。”
每当站在母亲墓前,便会想起夕阳西下,晚年的她神情呆滞,踽踽而行。秀林跪在地上喃喃自语。“林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呀……”
我拉起他说,“记得母亲的养育之恩,只需时时刻刻把她放在心里就是了,也没有必要这么难过。”
“日落狐狸眠冢上,夜归儿女笑灯前。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他慢慢摇着头,低吟道。
我指着旁边一座新立不久的土堆,一边看着他一边问:“知道这里面是谁么?”
他摇摇头。
“张芳允……”
“什么?”他身子在风中一颤,低下头去。花白的头发散开,白得触目惊心。
“是她……”
“她一直等了你四十多年。可惜没等到你回来。对了,你知不知道,你有一个儿子……”
“儿子?”秀林又擦了一下眼睛,问。
我抬起头,遥望远处。天空一洗碧蓝,流云如瀑,倏乎即远。
我看着天空和云朵对他说:“一个人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呢?也许,他等的那个人永远都不知道她一直都在等他。至少,如今她自己是不会知道了。是爱情,还是责任?”
听到我的话秀林看起来多少有些悲伤,不过,那仅仅只是一小会儿,他马上又笑了出来,摆摆手:“算来一梦浮生。算啦算啦,都是过去的事,不说这些了。”
“不,”我扯住他,说:“其他事可以,这件事你必须要承认自己的不负责任!”
“笑话!不……负责任?我们又没有爱情。那是包办婚姻……”
听到他话语里的底气不足,我仍难掩心头愤恨。我指着他的鼻子恶狠狠 说:“我告诉你,一个女人她为的什么?包办婚姻?你想过没有,你的行为会给她的生活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你想过没有,你走之后一个女人怎样来面对生活?看来我看错了你。本来我以为你这次回来能够坦诚地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可是却没有想到……一个人,只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他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从来都不去考虑自己在别人眼里的位置,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在别人的世界里有多么重要。没有爱情?没有爱情你可以不跟她结婚呀,作为一个男人,你怎么可以一走了之?爱情?爱情?为了爱情,你又何必回到这里来!”
他没有再说话。说完之后,我转身去把他抛开很远。我听到背后的他低声说骂了一句:“卫道士!”
第八卷2
当我们一前一后回到家里,父亲正在认真地抄写他的佛经。
很快到了父亲的九十大寿。一家人又开始为此忙碌。而父亲不知为什么竟突然变得忧伤起来。他一天天忧心忡忡地,看起来像是有着什么未了的心事。每当问起他,他总是闭上眼睛,低头不语。这让大家都为他感到有些担心。
终于有一天父亲撑不住了。已生命垂危的父亲也许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却没有在临别之前做下什么。于是他拼命咬着牙,挣扎着,一副要坐起来的样子。虽然我们都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但对他的执著也是毫无办法。我们看着他,为这样一个老人黯黯流泪。
直到日日虚汗濡湿了胡子,他那削瘦的身体再也无法承担生命的重量,父亲知道自己马上就要去了。但强烈的求生本能让他咬紧牙关,把生活放进嘴里嚼得咯咯直响。尚有许多事情还没来得及做,就此而去他绝不瞑目。比如,他还没有理顺子骏和秀林之间的隔膜,比如,他还没有给张芳允一个正当的名份;比如,他还有几个给知非的忠告,……这些事情,本来在他日常生活计划之列,可是,由于这样那样的原因他一直还没有做。
但现在,死亡的阴影已经笼罩于他,他才感到到日程紧迫。
想到这里,父亲有些恨。他恨自己的糊涂,以至不能在身后平静离去。尤其是近几年来看到国学日日荒疏,另类文化充斥流行,年轻人价值观念发生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