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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法而活一日。我佛门之人亦如施主一样,愿天下太平。当人人都已成佛,则天下太平无事。”
父亲微微欠了欠身子,用一种十分低沉的声音说:“大师亦见目下国难当头。画饼不能充饥。身为一国之民,于此之际尤其不敢造次。犬子不材,但在下也时时在想一生应当怎样度过。他应通过奋斗实现自己的价值,一个人一生不能只活在精神满足之中。我希望他从小有一个远大志向,从头做起。”
“施主是否功利之心太重?”和尚马上直言不讳地反问道。“生乃轮回,不明事理就会执于贪求。世间繁华皆成空,唯有佛法永存。”
“功利?功利有什么错呢?”父亲摇了摇头,慢慢地说,“既是这样,那敢问大师不惜以劳顿身形云游四海,为的又是什么呢?既然一切成空,那永存又自何而来?虽是这样,我对大师还是相当尊重。大师也应该知道毕竟凡俗有别,我们俗人的看法是以自己的努力去改变什么,去让众生活得更好。尽管您所看中的,秀林,次子,天性顽劣且不从管教,这很让我很是头疼。但我还是想通过努力去改变他,当父亲的有这个责任。”
“秀林?木秀于林……”和尚若有所思地说:“施主应知施无为而治的道理。你如此坚持自己的意见,却说不定小公子自己已有意心属佛门。我劝施主不必强求。你坚持这样未免不是一个错误。”
“佛家不是说错即非错,非错即错么?我们都应该用一种严肃的态度去看待人生,难道不是么。方才大师不是也讲不必强求么?看来大师也是佛中有庄。”父亲寸步不让地说。
和尚的嗓门突然变得高了起来,他无不讥讽地说:“从前的人,现代的人,后代的人,都喜欢在非法中寻求欢乐,并寻求邪门门异说。”
父亲却还是像以前一样的恭恭敬敬,他没有因和尚的出言不逊而恼怒,这样一来倒使得他的语气里明显带有了一些迁就与宽容的味道了。他慢慢地说:“大师怎么就知道您坚持的就是正法呢?我还是比较尊重贵派法眼宗文益禅师,他的三界唯心万法唯识、一切现成无可执著、理事圆融一切具足。那才是一种真正的自然真诚,慈悲为怀。”
和尚叹了口气,语气却已经缓和下来:“看来,施主也是我释家的有缘之人呐,施主心中亦有庄有佛。真正的佛是不讲这些的……”
和尚总是用说这种远远的让人看不到边际的,虽然没用却又让人觉得十分正确的话答对父亲。这使得父亲始终没办法弄清他真正的来历。父亲脸色有些难看地打断他:“那大师所看的就是‘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了’?我跟大师说过,我希望给我的孩子从小树立一个较为严肃的人生观。恕在下作为他的父亲,不能对一个孩子做出如此不负责任之举。”
和尚又有些着急了,他长出了一口气却又无可奈何地说:“施主真是顽固,佛法无边却是难渡有缘之人。如果一个人的心灵被邪念所引诱,被欲望所俘虏,我们都应当予以制止。不要随心所欲,应该要做心的主人。可惜呀,可惜!施主,贫僧再说一句,你坚持这样未必不是一个错误。”他再次正告父亲道:“人们总是会因为自己的选择而后悔,尤是当你的选择影响到别人的生活。这一点施主想必早已深有体会。你既信我法眼宗,为什么不顺其自然,让小公子他自己选择呢?”
这时,父亲却已面如止水。他了无表情地抬起手淡淡地对和尚说:“大师,茶凉了。”
见父亲这样说,和尚突然站起来,大声地说:“既然施主无意,我便不再强求,告辞!”说着,他一揖手回身就走。
父亲顿时有些诧异,忙站起身来:“大师请留步,大师留步……”
但和尚已经迈步出门。父亲对一个出家人性情如此鲁莽一时还有些反映不周。他有些尴尬地在门口站定,呆呆地看着和尚背着包袱大踏步沿着小巷走远。
我们回到屋里。看着父亲那一脸的思索我就想,他一定是后悔了。
不想,掌灯时分,和尚又一次回到镇上来了。
他径直沿着青石小巷走进我们家里。这一次,他没有进屋,而是站在院子里双手合什高声说道:“阿弥陀佛,施主,贫僧实在不愿错过这段因缘,还是想冒昧地对施主说一句,我佛只渡有缘之人。”
父亲对和尚的去而复返感到有些意外,他有些惊喜地走出门来。父亲一直走到和尚面前。这时,深深的夜色已经让他们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了。父亲轻声说道:“大师,至于缘份,大家都实在不愿错过。我反复想过,大师乃是有道之人,所言甚是。但您亦应明了,您是为了这个孩子,我所以如此也是为了这个孩子,大师应理解我的苦衷。”
“这孩子前尘有难,后世多福,他注定与施主有难解之缘。但我还是奉劝施主一句,如果不知该怎么办,就让小施主自己做主吧。”和尚站在浓浓夜色里,用十分真诚的语气对父亲说。父亲又艰难地想了一回儿对和尚说:“既然大师有三顾之诚,但此事非我一人能够做主,请大师在寒舍小候片刻。”
说着,他把和尚让进书房,他自己匆匆地出去了。
和尚端坐在我们家客厅的高背椅子上一动不动地闭上了眼睛。因为我对他向来就没好感,秀林对他也是唯恐避之不及,我们两个就都躲到了母亲房里。母亲房里飘浮着一种怪怪的气息,那是一种婴儿身上特有的味道,同尿味儿、奶味儿、汗味儿混在一起的腥臊味道。母亲正坐在土炕上,一边忧心忡忡地抱着怀里的孩子,一边焦急地听着外面夜幕里的声音。俞白坐在炕前火炉旁的小木凳上,用一把亮晶晶的小铲子不停地翻搅着小火炉上面的一口铁锅。那怪怪味道就是从她面前那口小铁锅里散发出来的。里面翻炒着一些细细的沙土。等到它们变热之后,被装到一个粗布缝制的小布袋里。母亲把这个布袋给怀里的孩子套在身上。等到它们再被尿湿并变凉了,倒出来再换些炒好的热土填进去。俞白翻炒的就是那些换出来的沙土。
月光升起来,那弯小小的月牙儿照在了镇子上空。它是那样的宁静,那样的孤独与苍白。我们在屋子里静静等待着父亲归来,就像等着一种强烈的心事。我们不知道这究竟会带来一个怎样的结果。
当父亲终于顶着一袭浓浓的夜色匆匆回来,他神色凝重地叹了口气,对坐在屋里的和尚说:“大师,既是这样我也不再作强求,为了不抱遗憾还是让他自己选择吧。要知道这种事情会对他一生产生多大影响。我,我不能因为我的选择让他后悔一生。”父亲用力地说着,微弱的灯光映在他的脸上。父亲脸上浮动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忧伤。
这时,我看到,听到父亲这样一说和尚脸上那深刻的皱纹马上就慢慢地展开了。“阿弥陀佛,这样就好,施主请。”
说这话时和尚脸上洋溢的满是自信。当时,我就感到很奇怪,他为什么那么自信呢?
后来,想来想去我才知道,和尚的致命之处在于他犯了一个基本错误,那个错误就是他以为自己怎么想别人也会跟着他怎么去想。也就是说,他不该自己觉得秀林是一个与佛有缘之人,就认为如果让秀林去选择他会主动与佛结缘。在父亲那里这个鲁莽的人已经失败了一次。但他没有马上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所以,在秀林那里他又一次受到打击就不足为怪了。其实这一点都算不上什么奇怪可言。生活在茫茫人海中,人们总是会犯一些先入为主的错误的。
当秀林做出选择并再次让和尚受到打击时,我看到他脸上又出现了那种悲愤的表情,其中好象又多了一分颓丧。那是一种只有在濒死的人脸上才有的晦暗的光泽。
父亲坐在他对面一脸愧疚。
和尚知道自己已经无能为力,便起身要走。这时,父亲吩咐母亲拿来一些银元送给他。和尚谢过,从包袱里拿出两本破旧的经书,双眼盯着秀林,一字一句地说:“两部经书送给你,小施主虽然暂时不愿皈我佛门,但若何时想开之后,请到华南普觉寺找大深禅师。”
“大深方丈……”父亲眼中突然一亮,他张大了嘴,那神情像是想说什么又惊呆了的样子。我想,也许他是在用自己的惊讶等待着和尚再说些什么吧。但是,这个鲁莽的和尚什么都没有再说。他抓起倚在桌脚的包袱和雨伞,异常干脆地一揖手:“贫僧告辞”。
说着他转身就走。父亲又一次不由自主地追出门去,但和尚的身影已经在沉沉的夜色里消失了。父亲失望地立在门楼旁呆呆远望。这样站了好大一会儿,他才走回屋子。
可是,就在我们以为今后再也不会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