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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局者迷呀——”秀林坐在藤椅上,冲着我抬了抬手,“你应该知道,咬着历史不放,或者总是试着去放大某种东西这其实是没有什么意义的。”
“不,我们想起它是为了避免类似事件再次发生。历史的意义在于它是对未来的警示。之所以一再强调那段时间是因为它让我们付出的代价太大太大了。”我一脸正色地对他说道。
“一个人要有历史观呀,他不要总活在自己的小圈子里……”秀林一边说着,一边用空洞的眼神望着远处光秃秃的河湾。如今的河湾里一线肮脏的流水曲曲折折,若有若无。大运河早已不再是当年那壮观而又宏大的样子了。
第七卷2
因为受到感动而产生改变,这对一个人来说是很重要的。我生命中像这样的感动就有很多。趁着说到了它,就让我好好想想那些让人难以忘怀的事情吧。
那是一年冬天。
我刚刚下放之时,一个寒冷异常的冬夜,外祖父夹了一个小包袱走在通往临清东园的路上。路途艰难,他缩起脖子,揣着双手。三九之天冻得鼻尖发红,青涕长流。他瑟抖着找到我简陋的住处。走进屋内,打开包袱,里面一瓶老酒,几样熟食。祖孙二人在那间冰冷如窟的屋子里坐下。相对无言。
不用说我就已经猜出了外祖父此来的用意。他是来为父亲讲情的。那时候,我虽然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原谅父亲,但却已为外祖父的举动感激万分。对一个与自己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孩子,他所做的一切远远超出了人们所能够理解的范围。
外祖父用冰凉的手端起酒杯,我忙站起来,他制止住,按我坐下。二人一饮而尽。一连干了三杯,他才淡淡地说:“行健啊,把过去的事都忘了吧。一个人总是想着那些不痛快的事,结果只是让自己更加难过。”
我低着头,没有说话。他看我沉默的样子,便夹起一口菜慢慢送到嘴里,说:“孩子,我没看错。打小时候,我就看出你是一个有出息的孩子。后来,没想到你会搞政治,我对政治一窍不通,但我知道现在你受了委屈,正受着不公正的待遇。虽然这样,但我觉得你是好样的。孩子,君子安贫,达人知命。一个能随所寓而安的人,才是真正的成就大事之人。你也应该知道也必须知道,有些事情,一个人是没有能力改变的……”
我知道他要说些什么,于是便打断他说:“您不要再说了……”
“唉!”他长叹一声,“不管怎么说,他把你们养大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我能不能问问你,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才会得到你的原谅呢?”
我咬咬牙,却说:“他应该为自己做下的事情忏悔。世上有两种事不可原谅,一种是国仇,另一种是家恨。”
“孩子,”外祖父颤颤微微地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说:“我想,忏悔不忏悔那是他的事,原谅不原谅他才是你应该做的事。一个人活在世上应该懂得感恩。我认为,当年的事,他毕竟没有亲手去做,而且许多事都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发生的。再说,他也是为了党……,他……他不应该受到如此严厉的惩罚。我希望你做一个宽容的人。你应该懂得这些年来他为你们所做的一切。你想想哪,秀林一动声色这一走,已经把他的心伤透了。还有你母亲,她有什么错?我劝你还是回家看看。古人尚说,滴水之恩自当涌泉相报……”
说到恸处,外祖父竟是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我们二人趴在桌子上低声哭泣。
第二天一早,外祖父咳嗽不停,他说自己就要动身回去了。我沉默了一下,想了又想,但还是横下心,决定什么都不说。我关上房门,从墙缝里抠出一卷油布包着的东西,递给他说:“这东西暂时放到您那儿吧,我这里不安全。”
他用一种满是惶惑的目光看着我。
我告诉他说:“这也不是什么多重要的东西,只是我的一些手稿。是我对传统文化的一些认识。我……,唉,我这里不知明天会发生什么事,如果……如果有一天……”说到这里,我哽咽一下,“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什么事儿,你把它交给他,或者知非。”
虽然我没有说明,但外祖父已经知道我说的“他”指的是父亲。
“放心吧,孩子。”他接过我手中的油布包,放进包袱,认真地系上。然后抓住我的手,说:“相信世道不会总是这样,人生苦短,来日方长,你要保重。”
我点点头。我搀着他出门,沿河提向北而行。看着他瘦小的身体在寒风中瑟抖的样子,我转过头去,擦擦泪水。送去老远,他于河堤之上站住身子,用他冰凉的手抓住我的手,轻轻地说一声:“回吧。”
我点点头。“记得有时间回家看看……”说着,扭转身子,揣着手踽踽而去。
望着他那远去的背影,我又一次热泪长流。
是这个老人一次次在最无助的时候用他博大的胸怀为我打开了心灵之门。算起来,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此后,当我回心转意回到镇上去看望母亲时,却已经没有了自由的机会。又在艰难困苦中过了几年,当我终于有机会再回镇上,物是人非,外祖父与母亲皆已溘然而去。
对一个人来说痛苦的时间总是显得很长很长,而快乐的时光总是那么短暂。这是因为人们都太在意自己的心灵感受了。如果抛却一切,把它们都放在心灵之外,不再去在乎什么结果得失,生活在你的眼中将是一副完全不同的样子。也许,每一天都是快乐的,我们不再痛苦,也不会患得患失。每当想起这个道理,我又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在临清接受改造的那段日子。
东园的生活条件虽然很差,但我还是为自己能有一个独立思考的机会而庆幸万分。躺在床上,常常在寂寞的时候想起多年之前镇上发生的那些旧事。它们一次次如梦幻般在眼前浮现。回忆往事,一个人就像走进了一个留有悬念的故事。不知道那些发生过的事情会给我们带来一种怎样的结果。我就这样慢慢想着想着,咀嚼着生活的滋味。突然有一天,我想起了秀林交给我的那两封信,随之又记起这样一件事。
那是在文革之初。有一日整理旧务,很意外地又发现了那两封信。于是问起精通日文的俞白。俞白告诉我,那封看不懂的信是日本人高原正冈用日文对父亲那封信的回复。就在我准备把它们丢掉的时候,俞白制止了我:“还是留着吧,说不定什么时候会有用。”
我看了看她,摇了摇头说:“这些东西会有什么用?”。
这些年来,她对家族里发生过的恩怨恩怨像是有了某种预感。我总是找这样那样的借口不回镇上,让她曾不止一次地问起我是不是跟家里发生了什么不愉快。我总是无不忧伤地笑笑,一言代过。逢年过节,总是她一个人回到镇上去看望父母。我觉得她说得不是没有道理,便把它们放进书柜。
现在又莫明其妙地想起了它,我突然觉得那两封信怪怪的,它们似乎总是在某个特定的场合出现,并始终穿插在我的生活里。它们像是带有一种什么神秘的暗示似的,注定要引出一些什么样的事情来。但我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那件事情到底是什么。
对这两封信的回忆又让我的思路回到了当年。我又回忆起了那几年以来的生活。
当我正想潜心下来研究张先生留下来的那些东西时,举国上下已经是一种异乎寻常的寂静,然后突然是那种山雨欲来风满楼般的紧张。很快大革命开始,我因为观点原因被单位免去职务,而在一直在天津跟父母住在一起的俞白,也因为家庭出身不好面临被停课的危险。大家都感到自己好象要大难临头了。在这个关头,她来到我身边,看到我的郁闷,再一次劝我回镇上走走。
直到那时才想起,已经有将近十年没有回去了。“我知道,在你和家里之间发生了一些不愉快。对于过去的事情,何必计较那么多呢?”她对我说。“就当去看看母亲,去看看那些旧日的朋友吧。”
我最终同意了她的说法。
当我走出自己身边那一方小小的世界,才发现身边的世界已经完全不是想象中的样子了。回到镇上,我拒绝住进家里,那个时候,父亲虽然还担任着职务,但明显地已经力不从心。我的朋友关慎行在父亲的关照下已经在镇上担任党委副书记,我就住在他家里。母亲带着子骏过来请我,被我婉言拒绝。我的朋友对我说:“你这是何必呢?”
我告诉他说我已经决定任何人都不原谅。他叹了口气,说:“冤家宜解不宜结呀,没有仇恨可以永久,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我摇了摇头,说:“世间有两种事不可原谅,一种国仇,另一种是家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