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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来自那遥远的地方-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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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四伯父家。在一间冷乎乎黑乎乎的小屋子里,我看到四伯母正孤独而凄凉地跟她的儿子作平两个人面面相觑,哀头叹气。看到我们两个,四伯母感到有些意外。她忙站起身来去给我们拿准备好的糖果,我们接过,四伯母一把将秀林揽在怀里。
当我们说明来意,她看起来很难过地抹了抹眼泪,对我说:“行健呀,告诉你父亲,说我们娘俩儿谢谢他了。你跟他说,我们有自己的家,就算再穷再苦,我们也不登他的门儿。”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在新年里说出这么生分的话,便告诉她说,大伯父二伯父他们都在那儿等着呢。不想,四伯母却说,他们都在那儿我更不想去。说到这里,她摸着我的头,泪水哗哗而下:“行健呀,苦命的孩子,我们不能去呀!”
四伯母这话把我给说呆了。我心里变得要多难过有多难过。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她一个“我们”,好象把我也给包括进去了。
面对她的无动于衷,我也丝毫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又过了一会儿,她才把一直搂在怀里的秀林松开。四伯母抹了抹眼泪,笑着说:“你们走吧。过年了,能来看看,大娘就知足了!”
四伯母的话让人听得稀里糊涂。
但我还是明显地感觉到了因为我们的到来让她非常地感动。走出四伯父的家门,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竟不知不觉地流泪了。我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流泪。后来我才明白,那是因为我是真的感到伤心了。
回到家里,见我们独自回来,大伯父对父亲说:“事情过去那么年了,她还是那么倔犟。”
二伯父说,“要不我看这样吧,给他们送些饺子过去。”
父亲低着头坐在一边,不言不语,他在这时表现出一种不由分说的沉默,这让人觉得有些奇怪。
当我们匆匆吃饱,父亲吩咐我们到码头和街面上的店里去送饺子。
回来之后,孩子们都一起去大街上热闹去了。母亲和姐姐们去旁边屋里打麻将。大人们,父亲,两个伯父,还包括我们这一辈的年纪稍长的,像已经成年的泰平昌平作平和任平,留下来喝酒谈事儿。
那次年夜饭,我听到他们一直在商量两个问题,一是日本人,二是四伯母。讨论日本人问题比较虚,离我们也比较远,我听他们说的也都是老生常谈,就是说今后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而谈到四伯母的时候问题就变得实际多了,因为,我听他们说她要改嫁了。
这两件事对我们来说都很重要。听到他们的谈话,我又一次难过起来。
我想起了白天发生的事儿。听着他们那怪怪的语气,我想了一会儿我还是不明白,改嫁就改嫁嘛,也不至于产生如此深刻的仇恨与怨怼吧。尤其是白天四伯母对我说话时用的那种语气,真是让人高兴不起来啊。
这时,秀林又在外面喊我。这让我想起很早以前我就准备着跟弟兄们在一起“熬三十儿”,但是,我又实在想听听他们最后把两个问题讨论得怎么样了。于是,我躲在屋内一角,没有出去。谁知道,听着听着他们的谈话我却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当我醒来,四伯母那些话仍像个影子一样萦绕在心头。它让我感到很不舒服。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这些东西深深地打动。直到后来才知道,当与那些同你命运相关的东西擦肩而过时,它们就是一根尖锐的剌,不自觉地触及并剌破你心灵最深的痛处。
所以,那个年我始终没有能过得高兴起来,以至于大年初一去拜年,大年初二去上坟烧香,我都有些提不起精神来。看着我的心不在焉,母亲吓坏了。她担心地摸着我的头:“我的孩子,你怎么了?”
她肯定以为我又犯病了。
病与不病,只有我自己心里知道。我的病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地伤心。我躲开众人,偷偷拿上一碗饺子用布包上,藏到衣服底下,转到河湾去找老迷糊。只有他才能够解开我心头的秘密。
老迷糊正虚掩着房门躺在破屋里一堆烂草上睡觉。他那破烂的屋子里黑咕咙咚的,简直连一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站在院子里,高声叫他。
外面,可以听到过年的鞭炮声一阵紧似一阵,而他,却像一个与这热闹毫不相关的人,非常滑稽地,头上顶着几根破烂谷草从屋里出来了。站在阳光灿烂的院子里,他好像一时不大适应。他一边用脏乎乎的手抹着眼睛,一边伸着懒腰。当看清是我时,叫道“哎呀你这孩子,我这厢刚刚睡着,又搅了我一场好梦!”
我把饺子藏在背后,冷冷地看着他。
他又打个哈欠,说:“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说罢,他嘻嘻一笑,露出白白的牙:“好吃的来了,自然不能再睡了。”
我把背后的饺子藏得更紧。
而他却哈哈地笑着,“嗖”地一下跳到我面前,两眼放出一种绿幽幽的光。他伸出脏得看不出形状的手。虽然知道再也藏不住了,但我也不能这么轻易就把东西交给他。
我转过头去,故意让手中的东西在他面前一晃。
“知我者,行健也!来,来……”他向我抱手一拱,“老朽给你拜年了!”说着,一躬到地。趁我一愣的功夫,他将我手里的东西一抢而过,像兔子一样“嗖”地窜回屋里。
我只好闭上眼睛摸黑走进去,然后,又过了一会儿才睁开眼睛。这时,屋里已经不像刚才显得那样黑了。
看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我就知道他一定是好几天没有吃东西了,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直到吃完了,他才像想起我似的,抹了抹嘴问:“又有什么伤心事儿呀!”
不管我有什么心事,到老迷糊这里都是藏不住的。于是,我问他四伯母为什么这么恨我们家里的人。
“一言难尽呀!想当初……”就在我以为他要继续说下去的时候,他却靠了靠身子说:“这事你还是不要问了,有些事还是不知道的好。”
见他不肯说,我就骂他忘恩负义。说你刚刚吃了东西就不替我办事儿。
他笑了笑说:“你倒学会威胁我了。难怪说吃人的嘴短呀!”
说到这里,他再也不肯开口了。他越是不想说我越想知道。但他不开口我也拿他没办法,我只好恶狠狠地告诉他:“以后你再也吃不到我从家里偷来的饺子了!”
“好好好,算我对不起你,不过,”他说,“这事儿我不回答你,你可以问问别的。除了这个,别的事儿都好说。”
我想了好大一会儿,决定找一个难一点儿的问题难住他。只要他回答不上来,就不愁他不老老实实地回答我的问题。
我想了又想,还是觉得日本人到我们这里来到底是为了要干什么这类问题比较难于作答。因为人们明明都知道他们不怀好意,可是,一个冬天过去了,他们却还没有做过一件坏事呢。
于是,我就问道:“你说说日本人吧。”
“说日本人……日本人,说什么呢……日本人,我想,你是想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完蛋吧?”他自言自语着,闭上眼睛,故弄玄虚般晃着脑袋想了一会,说:“还是待老朽卜上一卦。”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把麻钱儿,摇一摇,在地上散开。
我懂得易经,一看就明白了。那是一副剥卦。剥者,上为艮卦,艮山为止,下为坤卦,坤为地为顺。顺从而止,上实下空。实在不是一副好的卦象。但我装作什么都不懂似的看着他。我是想看看他是否骗我。
老迷糊眨巴眨巴眼睛,对我说:“从卦象上看呀,此事不能长久。”
“不能长久?”我问:“什么不能长久?”这话让我想起了去临清之前临上船时,父亲跟外祖父说的那番话。
老迷糊用手指在地上画了几个道道,我一看就知道他画的是“剥”的卦象。他指着下面第二道阴爻,说:“你看看,现在他们正是这个,《易经》上说,六二,‘剥床以辨,蔑。贞凶。’剥床以辨,未有与也。行为有欠妥当,过份了呀,过份了呀!日落西山,其道穷也。不过,这还不是时候。要等到这个……”说着,他指了指最上面的上九,说:“小人剥庐,终不用也。这才是他们自取灭亡之时。以现在来看,还要有待时日呀!”他一边摇晃着头,一边说。
我知道他没有骗我,就点了点头问,“那,日本人会做坏事么?”
老迷糊做出一副很为难的样子,看来,这个问题总算把他给难住了。想了好大一会儿他才说,“虽说古人说这天道遐,人道迩,可是最难解的就是这人道呀。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什么事往往都是在一念之间,他们会做些什么,……这……这谁知道呢?”
我想,连日本人最后会垮台这样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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