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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来自那遥远的地方-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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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赶忙递上一块热毛巾,问:“怎样?”
郭子雨微微一颔首,起身道:“并无大碍,他是心中有忧啊。先前的药是下错了。从脉象上看,心浮气躁,内火上升,六神无主且身心虚弱,想必是体力劳顿睡眠不好,加之心忧多虑造成。须安神定志、理气和中,宜静养忌喧躁。我先开些急性祛火之方,待病情稍轻,再配以安神定志、益气健脾的汤药慢慢调补。切记此病须从长计议,不可急躁。”
说着,他挥毫而起,不假思索地刷刷写就两副药方。一副递给父亲:“这个先吃下,早晚各一副,七日之内便可见轻。”然后,他又拿过另一张,说:“这一副,须待病情减轻后,每日酉时服下,坚持半月,再观病情。”
说着,他起身告辞。母亲忙问:“郭先生,孩子这病没有除根儿的法子么?”
郭子雨笑了笑,站住身子:“五嫂,心病要用心药医。有倒是有,只怕是难以找到。曹孟德说‘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一个孩子饮酒怕是不宜吧,再说李太白还说过‘举杯销愁愁更愁,抽刀断水水更流’。这孩子生来多思善忧,除非能找到忘忧草……”
父亲知道他这是笑话,也就笑了笑,留他用茶。郭子雨摆了手,客客气气地说:“谢了。行医之人,不贪主家茶水。”
果然,第一剂药吃下之后,我便不再总是说那些不着边际的胡话了,几天过去,脸色竟慢慢地好了许多,虽仍是站不起身子,但郭先生下的药明显地见效了。父亲有些后悔当初没有带我去让郭先生亲自诊断。这让他得到一个教训:只有诊了病情才能对症下药。像这种事不能马虎。
接下来,母亲天天给我熬那些从郭家老号买来的草根呀,树皮呀之类的东西喝。因为怀里带着个孩子,她做起来有些不方便,于是熬药的工作就落在了秀林和俞白身上。他们两个乐此不疲。我躺上炕上,听着他们两个有说有笑的,心里感到很难受。但一想到他们是在为我事,又觉得好受了许多。
那些日子里,我们家一天到晚弥漫了草药那呛人的味道。
在那个总让人觉得提心吊胆秋天,发生了一件对我们来说意义非凡的事情。父亲终于决定让我们开始接受新式的学堂教育了。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至关重要的转折。大人们总是在无形之中以他们的决定影响孩子们未来的生活,后来,当我们兄弟几人各自有了属于自己的事业,我们都要深深地感谢父亲当初的那个至关重要的决定。
这种感觉我跟秀林尤为强烈。生活是多么的舛错而不可思议啊,当我们以今天的目光回过头去看看那些往过的岁月,曾经一味反对传统教育的秀林最后却成为名昭海内外的国学大师。他告诉我说,其实,一开始他并非不喜欢国学,但父亲让他学习国学他就非得要学西学。潜心西学近五十年后,却没想到博得了一个东学大师的帽子。他说,也许这就是命中注定,墙里开花墙外香。他告诉我说当初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总是非得要逆着父亲。
“我这种人,天生叛逆。”他理了理头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说。
“那时,你就只顾着跟父亲作对了,你想过没有,他在你身上花费了多大的心血呀!”我对他说。
“这样,他心里才会好受一些呀!”他有些狡黠地看着我说。
听到他这句话,我又一次站起身来,并难过地转过头去。我知道,虽然秀林说的并非没有道理,但我是多么地希望他别这样说呀。这样说会伤害感情的。人生不能只讲报答,他这一生也应该属于自己。当一个人犯下错误,他是多么地希望有一个机会能够弥补呀。所以,就这一点来说,也许正是秀林当年的叛逆给了父亲的心灵一个喘息的机会,让他觉得自己一直在偿还什么。可是,作为一名当事者我们自己能这么去想么?
而据父亲自己说,虽然他也曾因秀林一次次不负责任而对他彻底失望了,特别是他结婚不久后的离家远走,当时父亲几乎就要放弃了拯救他的打算;但是,当他想到自己毕竟欠秀林的太多,于是抱着秀林那刚出生不久的儿子子骏,又一次下定了决心。
虽然并不知道自己的儿子身在国外是生是死,但父亲已经做好准备要将怀里这个孩子养大成人了,他以此做为对秀林的最后一次心灵赎罪。
第三卷1
    那年秋天,我们终于开始进入新学堂读书了。
那真是一个意义重大而又让人高兴的日子呀。母亲让我们的邻居,镇上的裁缝秃头老六给我们每人做了一身新式的衣服,从此之后,我们就没有再穿过那种旧式的粗布长袍。我认为,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带有标志性的,且意义重大的事情。这使得我们无论是从身体,还是从心灵,都开始接受一种新鲜的东西。生活在悄悄地改变着我们。这些细微的东西对一个人的改变是潜移默化的。当你每天早晨背起书包,迎着太阳迈着轻快的步子准时穿过长长的弄鱼巷,然后由运河大街向东走时,你就会感觉到,生活真的已经不一样了。
日本人已经驻扎镇子,但我觉得这件事并没有像大人们说得那样危言耸听,也就是说,我觉得日本人的到来并没有给镇上的生活造成多大影响,为什么呢?细细想想,原来,那个时候我们还都是个孩子。一个孩子,只关心他身边那方狭小世界,即使对于身边的所发生的事,他只关心表面现象,却不会过多心思去思考。再说了,对于一场战争,最先受到伤害的也往往不会是我们这些尚不懂事的孩子。
新学堂就在镇公所后面。
在学堂里,我经常可以看到胖乎乎的,戴着眼镜,板着脸背着手转来转去的二伯父,当我们很有礼貌地跟他打招呼,他却不像在家里一样笑容可掬地同我们答话。他只是用鼻子重重一哼,有时甚至连头也不点一下,就像不认识我们似的。这让我和秀林心里都有些不高兴。
说起了不高兴的事,对了,在那个秋天还发生了一件让人非常不高兴的事儿,那就是俞白走了。她被自己的父亲接走了。
我记得那是一个下午,秋风老凉,我和秀林正在河湾里玩儿,远远地看到从南边驶来一只小火轮。它扑哧扑哧地喘着粗气停在码头。码头上的人都跑着去看。这时,船上下来一队衣着整齐的人,领头的人手持一根明晃晃的手杖,后面的人手里都提着重重的箱子。这些奇怪的人直奔我家。见到他们,俞白高兴得又叫又跳地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放下一大堆花花绿绿的糖果之后,当头的人告诉父亲说,他要把俞白带回天津。
俞白哭着躲在厢房里不肯出来。
“我真舍不下这闺女呀,真是个懂事的孩子!”母亲抹着眼泪儿,有些哽咽地说。
父亲却说:“走吧,走吧,该走的早晚都得走。”说着,他对站在一旁的我说:你去把俞白叫出来。
我有些发狠地盯着那个要带走俞白的人看,站着没动。
父亲用他温暖的手拍拍了我的头,说:“去吧。”
他这轻轻一拍,让我失去了抵抗的勇气。其实,我早已知道即使再坚持下去也没有什么用的。当走到东厢房,我却发现俞白早已没有了人影儿。我看到秀林正心怀鬼胎地站在院子里低着头不语,就去问他。
他晃着大脑袋:“不知道,没见,没见。”
但他的眼神掩不住撒谎的心虚,我轻轻对他说:“算了,你这样不顶事儿。”
但秀林依旧梗着脖子坚持着自己的想法。“你这孩子,这样不懂事!”这时,父亲走过来,狠狠地训斥了他一句。但他依旧装傻似的闭口不说,让这人们都没什么办法,于是,我只好撇下他四处去找。家里的角角落落找遍之后,我突然想,他一定把俞白藏到干奶奶家去了。来到干奶奶家却发现俞白也不在这里。
急于立功的我满头大汗地在镇上找来找去。最后,我终于在河湾老迷糊的破家里找到了俞白。当我拉着她出来时,她已经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像个小泪人儿似的。那情景真是让人有点儿心酸呀。
就这样,俞白跟着他父亲走了。
天要黑了,我们去码头送行,一行人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秋风吹来离别的痛楚。秀林没有跟我们一同前来。俞白站在岸边就要上船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在临清告别时杨易之跟我说过的那句让我感动了很久的话。于是,我扯着她的衣服低声对她说:“你走后我会感到很难过的。”
俞白眼睛红红的,她抿着小嘴唇点点头。小火轮一阵轰鸣,很快消失在关帝庙北面那茫茫的河弯里。
后来,她对我说,临别时我对她说的那句话让她整整记了一辈子。
俞白走了,我却因此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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