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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秀林一定天天跟俞白在一起吧,他们又去野地里采花了吧,秀林又摘了一朵漂亮的灯笼草儿挂在她头上了吧?也许,他们是一起关在秀林的屋子里,听他讲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还是他们一起去河湾破庙前去找老迷糊?
总之,我觉得在我不在镇上这些日子里秀林一定天天都在缠着俞白。想到这里,我心中有些着急。这时,父亲却突然对我说:“回去后,我送你们进学堂读书吧。”
我怀疑自己听到的是不是真的,瞪了大眼去看他。
父亲若有所思地对我说:“也许,你不明白,当初我为什么不送你们去学堂读书,新学堂里讲的那些东西太浮浅了。新文化运动以来,文字变得再也不像我们民族的文字了,它们失去了自己本身拥有的巨大空间,一旦失去了美感,它不再是真正意义上的中华文字。所以,一开始我就不同意你接受这种浮浅的教育。这样下去,我们的文化要失传的!”
说到这里,我看到他眉头紧皱,一脸严肃。过了好大一会儿,才又说:“不过,大势所趋,我又有什么办法呢?一个人,永远无法同前进着的时代抗争。你也看到了,目前,我们的国家正在遭受着怎样的屈辱,有人说这是文化的罪过。我想这也是有道理的。唉,从今天开始我不再约束你们。如果愿意,你就和秀林一起去新学堂读书吧。但是,我希望,有朝一日我们的国家强大了,你们也千万不要忘记了自己民族的传统文化。你要记着,只有自己民族的那些东西对我们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我似懂非懂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也许,这世道真的要变了。”说到这里,父亲长叹一声。望着滔滔流水,他难过地转过身去。
第二卷5
可以想象,当时身遭国难又遇家仇的我们正处于一种何等逼仄的环境。好在从临清归来的路上,父亲就已经以一介文人的眼光为家族的未来做好了长久的打算。其实,他的打算也不过只是两个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一个是“勇”,另一个是“忍”。这两个字是他面对国难家仇所采用的两种态度。
熟读诗书的父亲经过多年的风云际变,他已经能够自如地控制自己的感情。他知道,世界上举凡事情大概可以分作四类:一类想做也应该做,一类是想做却不能做,另一类不想做却必须做,还有一类不想做也不应该做。从那一天开始,他就用这种标准把所有的事情都给一一分清了。所以,当镇上的人们在日本人到来之后都在为自己的位置或者惶惶不安,或者争风斗宠的时候,韬光养晦的父亲已经默不作声地把精力放到了对家族下一代人的培养上了。后来,事实证明他当初的做法是多么地正确,他当时做出的这种决定对我和秀林产生了重大而深远的影响。我们自那个时候就从他的“勿争一时之气,勿贪一时之乐,勿逞一时之能”中领会了很多东西。这些东西让我们受益终生。
每每想起这些,我就想,也许,那些最终都会随风而去的事情就是父亲当年跟外祖父所说的“不能长久”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他的长久就应该是在我们身上了。要不,他为什么肯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到我们身上呢?
接下来的日子里,父亲广结善缘,努力以己之力为镇上做着一些事情。当他做这些事情时,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包括我们,也包括母亲。我想,很多事情并不是因为是一个地下党员他才会那么做。换句话说,在当时,即使不是一名地下党员,有了这种心情的父亲也会做出一些类似的事情来。这又让我想起了他经常给我们讲的“君子在下则排一方之难,君子在上则息万物之器”。这是他做人的基本准则。后来,他也常常说起,当年那些事情,并不是因为是一名党员才那样做的。他淡淡地对我们说,党不过只是一种信仰。
然而,尽管这样,晚年的父亲仍是无法做到问心无愧。
每当想起那些旧事,那盘桓亘久的痛苦就持续在心里让他感到无处逃遁。步入晚年的父亲经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低头忏悔。
每当想起这些,父亲都会作出痛苦万状的样子。其实,在这之前,从中年开始,他就已经生活在对如水往事的深深的忏悔之中了。
他告诉我们,当一个人犯下错误他总会为此付出代价。尽管有时候这种结果不会很快到来。你不要以为时间还没有来得及对你进行惩罚,就觉得可以躲开惩罚。有时候,这种惩罚来自于别人,但更多更大的力量却来于自己。而且来于自己的惩罚往往要比来自旁人的惩罚严厉得多,也沉重得多。
记得当年,父亲是这样寻我们说的:你们不要轻易地犯错误,并且要学会真正去宽容。他说这话时我们都万万没有想,后来,我们心目中那个在生活中最不可能被原谅的人却变成了他。
这深刻的仇恨源于我们的家族故事。
算了,先不说这些沉重的东西了,让我们的目光回到那个让人关注的秋天吧。
当我们悄悄回到镇上,正是掌灯时分。我和父亲像一对逃难归来的流民小心翼翼地走下码头。父亲带着我走向码头木场。直到热闹的码头渐渐安静下来,再也看不到一个人影时我们才动身回家。
就在我们刚刚穿过弄鱼巷,正准备拐进通向我们家的青石小巷时,突然遇到了码头李家的少东家李维汉。码头李家的人个个都有一身好功夫,他像鬼魈一样从窄窄的小巷里一闪而出,把我吓了一大跳。
李维汉阴阴一笑,略一抱拳对父亲说:“承训兄,这么晚是刚刚回来么?”
父亲定眼一看,淡淡地说:“原来是李大当家的。”
“承训兄,这些天你不在镇上,可是清静了呀!你可知道,这些天发生了很多事……”
“我不想知道这些。你有什么事么?”父亲对码头李家一向没有什么好感,便打断他的话,说。
李维汉苦笑道:“哼哼,在镇上我们三家向来三分天下。张家这一风光,自然是我们李滕两家倒霉的时候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父亲冷冷地问。
“回家问问你们家老二,立训兄什么事情都知道。哼,想在驿渡独霸一方,恐怕没那么容易!”李维汉有些气愤,又有些真诚地说。
父亲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承训兄倒是沉得住气呀,”李维汉一只手摸着我的脑袋,另一只手拍拍父亲的肩头,说。“不过,我劝承训兄还是未雨绸缪,宜早作打算。三日后,我们老当家的独设家宴,请承训兄务必光临。”
“老当家的不是……”
“国破家亡,火上眉梢。连您承训兄都坐不住了,他还能坐得住么!”李维汉说着,又拱了拱手,然后纵身一闪,他那削瘦的身形在茫茫夜色里消失了。
父亲拉紧了我的手,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今晚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讲,听见没有!”
我点点头,感到他拉我的那只手又在发抖。我知道,我们离开镇上这些天里一定又发生了很多重大的事情,否则,退出江湖的多年李老爷子绝对不会重新出山,码头李家的人不会主动找到我们身上。
父亲拉着我的手走进家门。他的步子是那样快,以至于我都要跟不上了。
几天之后,父亲考虑再三,决定出席李家对他的邀请。
李老爷子邀请他的真正目的父亲心中早已断然知晓。几百年来,镇子上张家,李家和滕家是最有势力的三大家族,他们各自有着自己的不可撼动的地位。张家是本地大姓,根深蒂固且人数众多,理所当然地占据着一村之主的位子;李家世代为匪,而且手头有枪,他们在盘据码头的同时又做一些暗地生意,绑肉票,风高越货,月黑杀人,他们的力量也很大;我们滕家因代代读书从仕也颇得其他两家的尊重,因此也有了足以让外人不敢小觑的资本。这样,始终有一股力量在三家之间巧妙地维系着一种平衡。由于其他两家的牵制,任何一家的力量都不会过于强大,也不会过于弱小。多年以来,共处一水的三个家族尽管有时也会产生一些小小摩擦,但也都是家族之间一些一笑而过的屑碎小事。
只是近几十年来,在前朝,清同治年间,署同知衔的祖父曾出兵剿匪,并让李家蒙受过一场重大损失。但出于同乡之谊,祖父并未斩尽杀绝。他冒大不韪放了当时正年轻的李老爷子一马。自国民政府改朝换代以来,三家的关系又开始不亲不疏了。
但是,如今日本人来了,镇上的格局大不一样了,那股主宰平衡的力量也随之不一样了。张家因为张名臣做了日本人的维持会长而风头正盛,这样就打破了三家之间的平衡。另外,张名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