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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天,大饭店里出了一桩货真价实的绯闻。一位年轻的法国人,搭乘午班列车,于十二点二十分来到这里(我不得不把准确的时间记下来,因为这无论对于绯闻本身,还是那场激烈争论中的主题,都十分重要),他租下了一间面朝大海的房间:这说明他相当阔绰。但是,使他讨人喜欢的不只是他那优雅的风度气质,尤其还在于他那异常迷人的俊美:一张容长的少女般的脸,奔放热情的唇上生着柔丝般金黄的短胡子,白皙的前额上起伏着轻柔的棕黄色卷发,盈盈的眼睛温润撩人。处处都显得柔媚俊秀,楚楚动人,而又丝毫不显矫揉造作。远远里乍一望见他,会让人联想到大时装店橱窗里那些骄傲作势的玫瑰色蜡人,握着精致的手杖,显露出完美的男性美。可走近一看,却毫无半点浮薄之气,因为(实在极为罕见!)他的美丽可爱确是与生俱来、浑然天成,好像是从肌肤渗透出来的。
从我们面前走过时,他向大家逐一点头问好,神情谦和而又热烈,他随时保持着优雅的风度,每一次都表露得毫不牵强,看着让人着实畅快。要是有位太太朝衣帽室走去,他就赶紧上前代她接过大衣;对于每个小孩,他都要投去和蔼的一瞥,或者说一句逗趣的话,显得既平易亲切,又明白分寸————简而言之,他似乎正是那种上帝的宠儿,这种人青春貌美,凭借这一魅力取悦于人,他们从屡验不爽的感觉里生出自信,而自信心又给他增添了新的魅力。对于饭店里那些年老、有病的客人来说,他的出现竟仿佛是施与大家的恩惠。他的每一个胜利的青春步态,每一种灵动轻捷的生命力的风姿,都令人心旷神怡,他不容抗拒地闯进了众人的心田,赢得了所有的好感。他来了不过两小时,就和十二岁的安纳特和十三岁的勃朗希打起网球来了,她俩是里昂来的有钱的胖工厂主的女儿。
她俩的母亲,秀丽纤弱、平静内敛的亨丽哀太太正微微含笑地站在一边,看着两个女儿象小鸟般,在不自觉地对这个年轻的陌生人卖弄风情,竞相讨好。黄昏时,他在我们的棋桌旁观看了一小时,一边看棋,一边悠闲地讲了几个有趣的小故事,然后陪着亨丽哀太大,在海边露台上来回踱了很久,而她的丈夫则和平时一样,正在同一个生意上的朋友在玩多米诺骨牌。晚上,我发现他和饭店的女秘书在灯影朦胧的办公室里促膝交谈,亲密得令人生疑。第二天早上,他陪着我那位丹麦同伴出去钓鱼,他的垂钓知识丰富得令人惊讶;然后,他又跟那位里昂来的胖工厂主谈了半天政治,证明他在这方面也很在行,因为大家不时听到胖子先生的朗朗大笑,声音竟然压过了阵阵海涛声。午饭后,——我这么详尽地按照时间顺序逐段记述他的行动,对于明了事情的实际情况,非常必要——他又一次独自陪着亨丽哀太太喝黑咖啡,在花园里坐了一小时。之后,他又和她的女儿们打了一场网球,还同那对德国夫妇在客厅里闲聊了一阵。
六点钟左右,我出去寄信,在火车站又碰见了他。他急匆匆走过来告诉我,表示抱歉地说他必须向我告辞,因为有朋友突然来信叫他回去,不过过两天他就回来。果然,晚上在餐厅里就不再见到他了。不过,这只是不见他的身影罢了,因为在所有的饭桌上,人们都在异口同声地谈论他,都在交口称赞他那快乐开朗的生活态度。
夜里,约莫十一点钟左右,我正坐在房间里,打算把一本书读完,忽然听见花园里有急迫的喊叫声从敞开的窗子外传来,声音嘈杂,显然那边大饭店里有所骚动。我有些惊惶不安,并非是出于好奇,马上快步跨过两楼之间的五十步路程,赶到饭店那边,发现所有的客人和职员都慌慌张张乱成了一团。原来,每天晚上当丈夫按习惯准时陪着从拉穆尔来的朋友玩骨牌的时候,亨丽哀太太总会独自到海边的露台上去散步,可这时还不见她回来,大家担心她遭了意外。那位平时神闲气定、举止迟钝的胖丈夫,这时变得象一头野牛一样一次次奔向海岸,向着夜空高声呼喊“亨丽哀!亨丽哀!”
由于慌乱,嗓音都变了,听来很是可怕,活像一头受到了致命一击的巨兽在临死前的哀号,侍役们和小厮们也都慌慌张张的,在楼梯上跑上跑下,所有客人都被惊醒,给警察局也打过了电话。在这一片慌乱之中,那位胖子丈夫敞着背心,还在一刻不停地来回跌跄着,朝着夜空连哭带嚎,木然地喊着“亨丽哀:亨丽哀!”这时楼上的两个女孩也被吵醒了,她们穿着睡衣,站在窗口,冲着楼下呼唤母亲。那位父亲又急忙赶上楼去,安慰她们。
接着出现了惊心动魄的一幕,简直让人难以描述,因为人在遭遇可怕的、难以承受的打击时,情绪会骤然紧张,流露出极富悲剧意味的神情来,所以无论图画或是文字,都不能按照原样将它再现。突然那个胖丈夫踩着那在他足下呻吟不绝的楼梯走下楼来,脸色大变,神情倦怠,可是怒形于色。他手里拿着一封信。“请您叫大家都回来吧!”他对饭店的领班说道,声音几乎听不见:“请您把所有的人都叫回来吧,用不着找了。我的太太已经撇下我走掉了。”
这个受了致命打击的人,性格里有种不同常人的坚忍,当着许多人的面,他还能竭力控制住自己。由于好奇,大家都围拢来看他,此刻一个个都大吃一惊,感到尴尬,心里满是疑团,又纷纷转身回去。他的自制力仅够他悠悠晃晃从我们身边走过,蹩进阅览室把灯关掉了,随后听见他那笨重庞大的躯体倒进靠椅里,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便听到一阵野兽狂嗥般狂暴的哭声,只有从未哭泣过的人才会这样哭。
这种痛彻心扉的哀伤,对于我们每一个人,即使是最低俗的人,都有着某种迷幻的力量。那些侍者,那些怀着好奇心悄悄走来的客人,谁都不敢露出一丝微笑或说出一句惋惜的话。大家默默无言,面对着这场粉碎一切的情感风暴,我们似乎感到十分羞愧,只好一个接一个,都溜回到自己的房间,只剩下这个被摧垮的人在那间黑暗的屋子里独自抽搐。整座楼里的灯光慢慢熄灭了,人们开始低声细语,喃喃议论。
这么一桩奇异、新鲜的事,闪电般骤然在我们的眼前,不用说,自然会让平日那些习惯于闲散、慵懒的人们获得强烈的刺激。不过,我们饭桌上猛然爆发、闹得几乎拳脚相向的激烈争论,虽然起因于这桩惊人奇案,但实质上却可以说是一次关于原则问发生题的论辩,是一场背道而驰的人生观之间的强烈碰撞。那位内心崩溃的丈夫,怒不可遏,一时神昏意乱,将手里的那封信揉成一团扔在地板上,被一个女仆捡去看了,她口无遮拦地泄露了内情,结果马上就无人不晓了。原来亨丽哀太太不是独自一人出走,而是追随那个年轻的法国人去的(于是,许多人一开始对那个法国人的赞赏顿时烟消云散了)。乍一想,事情并不难理解,这位娇小多情的包法利夫人存心要抛弃体态肥胖、举止粗俗的丈夫,追随一位风流年少的美男子。但有一点却不免使每个人都大惑不解:无论是那位工厂主、他的两个女儿,还是亨丽哀太太本人,在此之前都不曾和这位花花公子见过面。也就是说,仅凭黄昏时露台上那次两小时的交谈,再加上在花园里一小时同喝咖啡,就足以挑动一个三十三岁左右、声誉清白的女人,使她重获激情,一夜之间撇下自己的丈夫和两个孩子,冒险跟随一个素不相识的登徒子远走天涯吗?最后,我们餐桌旁的所有人一致断定,这些看似明显的事实只不是这对情人故弄玄虚,为的是掩人耳目;不言而喻,亨丽哀太太跟那个年轻人准是暗中早有交往,这个美男子只不过是来商定私奔的最后细节而已,因为——大家这样推断——一位极有身分的女人,和别人认识了不过两个小时,听到人家一声呼哨就立刻相随情奔,这是决不可能的事。说到这里,我忽然觉得表示一下异议,或许也十分有趣,便竭力为这种意见的可靠性进行辩护。我说,有一种女人,多年来对婚后生活深感失望,内心早已有所准备,一旦碰到强劲有力的进攻就会立刻委身相从。
我一提出这个出人意料的反对意见,便马上引起了普遍的争论。席间的两对夫妇尤为激动,无论是德国夫妇还是意大利夫妇都对此表示鄙夷,竟表示出令人难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