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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六点过一点,秀娥就来到广场边上。直到七点过了十几分钟,保瑞才来。她心里不悦,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
秀娥坐在自行车后坐上,双手夹住保瑞的腰。她说五点就把保根甩掉了。保瑞问她,是不是后天就走。她说,才不呢,先去看看你的窝,还要待几天。他不吭声了,默默地蹬着车子。
保瑞这一阵只想着挣钱的事,暗中盘算攒够一笔钱了,就回去把建材厂承包下来。不管厂子将来效益如何,他只想得到承包人的名分,然后组织一个承包队,在城里开始真正的奋斗。刘家庄的队伍没个好领头的,已连续两年亏损。那里面有几个技术能人,他想挖过来。但他很可能只是对承包人的名分更感兴趣。他发现,荣誉总是对他具有某种吸引力,或者说他的灵魂在他赤贫的时候,并没有一味倒向金钱。难道他跟张正,跟祖上,并没有本质的区别吗?不过,他很清楚,眼下他最需要的只是金钱。
而且,档次决定了自己只能从攒钱起家。他每给钱箱子里放进一分钱,前程也就光明一分。只是这种积累的过程,必定十分漫长。他时常会有熬不出头的感觉。在今天,没有暴富的途径很难出人头地。可躺着不干事呢?那就只会使前途更加灰暗。
他曾利用空闲走访了不少地方,了解到不少信息,日记本上密密麻麻记了很多。可他清楚,他还得去医院洗尸体,还得在酿皮摊洗碗。因为对命运的焦虑,就使他对金钱的追求更加疯狂,以至常常失去了警惕。一次,差点为两百块钱丢掉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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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遇见一个打扮得十分艳美的女人。她那小巧的鼻子和大大的眼睛,给他留下很深的印象。她在广场边的马路上站着,双手在裤兜里动来动去,显得很放荡。她不时朝马路另一边瞥一眼。她终于不再犹豫,来到几个形迹可疑的女人中间,哼着曲子,点上烟。保瑞想,这个阔妇人也缺钱花了。
“需要帮忙吗?”他小声问。
她再次朝马路那边望一眼。“我有钱。”她用热辣辣的目光盯着他,“能帮我找个男人吗?他只要陪我走一段就行。”她掏出一张百元的钞票,目光更加热切。
“我可以胜任吗?”他马上说。
她立刻把一百元给了他。接着,他们朝一条大街走去。她的要求很简单:陪她走一段,也许是一百米,也许是二百米。她虽然不肯告诉原因,可他看出来,她没有恶意。她要是想把他领进一间房子,他可以马上离开她。她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仿佛在等待什么人的出现。在他的追问下,她终于说了实话:她要刺伤另一个男人的心。他的步子放慢了。她说,他比你矮得多,绝对伤害不了你。他说,看来你很爱他啊。
“他算个啥,我会爱他?”她叫道。
巨大的金耳环,在她的脸上摇来晃去。从她的打扮和言谈举止,保瑞猜测,她不是舞厅的老板,就是咖啡屋的老板。
“我实在不想参与这场愚蠢的游戏。”他终于说。
“你怕了?”她的眼里,露出一点轻视。
保瑞鄙夷地瞅着这个因为有点钱了就变得很无聊的女人。这个世界正出现一批这样的无聊者,他们钱来得很容易,从而不会尝到金钱带来的幸福。他们实在比他还要赤贫。哦,中国的中产阶级,在五十年代失去一切物质,同时也失去了某种精神。
“也许,你应该再付给我一百块钱。”他说。
“原来是这样。”她斜眄着他,接着就又给了一百块。
他再也无话可说。身后传来一声叫喊。两人同时转过身。
“浑蛋——”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冲到女人面前,双手抓住她的肩膀,样子凶狠地摇晃她。保瑞急忙上前,把这个疯狂的男人拉开。“什么东西,敢碰我?”矮个子男人吼道。女人搂住保瑞的胳膊,把脸贴在这只胳膊上,嘲笑地盯着发疯的男人。
矮个子的另外两个同伴,用敌视的目光盯着保瑞。
“他是我花钱雇的。怎么样,够气派吗?”她说。
矮个子男人的眼里,闪烁着愤怒的光焰。“我废了你——”他从腰间拔出刀子,朝女人扑来。保瑞扬起一脚。矮个子男人唉哟一声,手上的刀子落了地。
保瑞弯腰去拾刀子。他的后脑壳被狠狠敲了一下。接着,人家把手塞到他的大腿根处。他叫唤一声,坐在地上。头上又挨了几下。他倒下去。半昏迷中,他听见女人在喊……
醒来,大街一片寂静。许久他才想起来,看看手表。是半夜两点。衬衣兜里,两百块钱不翼而飞。身下冷飕飕的。他竟然没穿裤子。他坐起来。哪儿都不见他的裤子。“报应,报应,这就你的报应。”站在那里,他忘记了羞耻,两只拳头挥舞着,最后朝人行道的护栏砸去。才竣工的喷漆护栏,原来是仿铁的塑料管做的,立刻断了。一对情侣从他的身边走过,女人低着头……
他骤然想起头顶上那个无时不在的命运之神。它只是给了他一次小小的惩罚。他脱下衬衣,包住下身,很快没进阴影里。
从此,他再也不拉皮条了。他感到自己得救了。他深深感激那个阔妇。“我从一场死亡里走了出来。”
第24章 一个风尘女子在爱他
进了屋,保瑞打开灯。秀娥眯着眼睛,四下打量。保瑞沏了一杯浓茶,庄重地放在她面前。她说,你变了。他说,这一个多月,堡子里都有些啥新闻?
“红玉嫂跟春林乱搞,被人撞见……韵梅的肚子大了,大家都还没注意到呢。”她冷笑道,“可我注意到了,她已经好几次啦。你猜是被谁弄的?是村长。一次我见韵梅在村部的一间屋子里洗下面,仿佛才干了那事,当时村长在另一间屋里写东西。”
保瑞摇头说,胡乱猜疑。
“不可能吗?不是考虑到韵梅跟我不错,我早嚷出去了。你不见韵梅的儿子跟村长长得有多么象?连红玉都发现啦。”
“让红玉说去,你别乱说,就要重新分地了。”
她接下来说,乡里给村民的摊派又增加了。为加强治安,乡治安组又扩大了几个名额,工资费用全由下面负担。乡里把自行车年检变成了季检,每辆车由每年六块变成每季度两块八,不交钱就没收车子。还有计划生育小册子,每家交五块八。连会计耀华都火了,说,现在是五十八顶大盖帽,围着一顶破草帽。侯建新不爱听,从后面把烟头扔在会计的头发上……还有,乡计划生育检查组和县上的什么组,也下来过。计划生育组下来,正好轮到彩珠家送鸡。检查组说,保顺家的计划生育搞得不错,可以发奖,可又让人家交九块八的奖状工本费。村长沉下脸来。也不知道通知了彩珠没有。她叹息说,就快要轮到自己家送鸡了。
“我那两个孩子放在二哥家,”他笑眯眯地瞅着她,“也不知道四口人眼下生活得怎么样?”
“孩子们我见不着面。彩珠的精神倒是比过去好得多,脸上有了红润,跟换了人似的……你怎么就不关心关心我嘛?”
她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目光有些呆钝。
他想抗拒她的诱惑,可他的神情同样有些不自然了。自从进了城,他就没沾过女人。机会倒有。一天晚上,春花拉着他的手说,不要你再给我帮忙了。月光下,她的脸上透出一层苍白。她的手很烫。他想把手抽回来,她反而攥得更紧。她低垂下头。他说,你讨厌我啦?她扬起脸来说,今天我休息,就去我那里坐坐吧。他摇摇头。她的脸色,变得沉郁,说,那你回去休息吧。他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几次想喊住她,都没有能张口。
连着好几天,他再也没有见到她。
他不知道,她为何会这么痴傻,为何会对他产生爱情。他一眼就看出来,她在爱他。但这是可能的吗?他的心,好象都有些生气了。她是干什么的,是什么身份,怎么能随便对他这样。他侯保瑞虽然也是下贱的,却不能贱到这样。他有远大抱负,而且到了那一天,他的历史也还算清白。他感到作为男人的优越。
“春花,你这是羞辱我啊。”他的心里带着恼恨,“在你的眼里,我跟你完全一样,是毫无廉耻和人格的东西。我们两个人真正构成了一对。然后,我们再生一个这样的孩子。唉,总有一天,我要与这个行当进行最彻底的清算。跟你结婚?可笑,太可笑了,你也太疯狂了。噢,我简直想杀了自己啊——”
不过作为男人,他对春花的这分情谊,还是很满足。他并不真的歧视她。他不会歧视她。比起那些无聊的阔妇,她要纯洁一百倍。他珍惜跟她的友谊。他不可能再结婚。他作践彩珠,是想作践二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