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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能这样说话”欧阳愤怒地瞪着他。
“对不起,场长。”
“你—”
钟桧不等欧阳松展开内心想法,不屑一顾地冲出场办。他走在回家的山道,一路欣赏十月金秋的铅云幢幢游弋,一会儿又听见消水后的木桥溶涓涓流水,心灰意懒的感觉稍微褪散了些许。不多久,他便一个人坐在林荫道内的青石板上郁闷地抽着烟,直到暮色四合。
接踵而来的事态表明钟桧的忧虑并不无道理。依牛汉栋意见,欧阳松将临时工赔偿金定在一千元水平,通知十名护林员来场部领款走人,再临时召开小会,安抚安抚他们失落心情。想法就像阳光下蹁跹的蝴蝶迫不急待付诸行动。然而,对于那哑巴,始终不见来场部开会,更扯不上领取一次性补偿。
“我通知了他,他自己不肯来,再去……可能也没用”钟桧当着场长、牛副场长的面直言不讳。
“你把书面通知送他了?”欧阳松警觉地问道。
“当然”。
“他难道识字吗”牛汉栋说,用余光瞄着钟桧。
“懂得一些”钟桧说。
“不来就不来,算了。未必还支派专人送他那千把块钱,下个月要应会计造工资表莫造他的工资。”
钟桧突然想起什么,说:“场长,牛副,这哑巴今年上半年将公家葺的茅棚改建成了砖房,你们看是否给予一定的赔偿,假若非得撵他离开林场的话。”
牛汉栋说:“乱弹琴。地皮是林场的,他那么做是非法占地建造房子,哪里有赔偿的道理。”
钟桧说:“那你们非要这么刻板,就一千块打发叫化子……”
牛汉栋还想跟钟桧争,钟却束住话峰,默不作声地走出场办。
欧阳松说:“哑巴的事暂且搁段时间吧。”
古历秋九月霜降过后农闲时分,哑巴葵三提了那柄旁月柴刀,摸黑赶到场部。他已做好充分准备,行刺国营军停界林场代理场长欧阳松。他铤而走险,仅因为欧阳实在漠视他的正当要求,他明明用手语郑告前来发送通知的钟主任,林场必须赔偿新建平砖房,但此后无人问津。九个护林员永别了生息近二十年的青山绿水,他们有家室,有几亩薄田,回去后依然可以脸朝黄土背朝天地养家糊口。可是他无牵无挂,他把耿一标贿赂他的两万元人民币修了新家,以为等今后适当时机再讨门亲事,在这山林子里完结一生,平安度日算了。可是这点微茫的人生信念被场里决策者的决策——在他看来极不公正的决策扼杀了。他愤怒,他必须报复决策者,他主动地使自己退化成一只凶猛的野兽。
欧阳松那夜把儿子提前安顿上床,自己挑灯赶写场务计划,写到半夜,瞌睡袭来如潮,便关了桌面台灯,趿双拖鞋去外面厕所屙尿。场部的厕所几乎毫无二致的不拴门闩,进去了只消将门一掩。欧阳松就那样进去了将门掩着。这时候,夜黑得叫人失明似的,雾气在这个季节变得更浓稠了;没见月亮,北方的天幕仿佛闪着几颗寒星,附近不时传来野猫子的长鸣哀泣,远处谷风掠过树林引发悄然的嘘啸。
欧阳松尿没屙完,笔挺的腰板便被破门而入的一片刀影折翻,跟着乒乒乓乓一串搏斗,到底哑巴体力抵不过身材颀长而敏捷的欧阳。即便负一刀于背膀,欧阳松仍然打退刺客,一脚又踢中对方腹部,痛得他哎哟瘫在门外,忍痛爬起来,仓皇逃离了现场。原来那柄弯月柴刀砍进了厕所猪圈木桩,陷得太深而无法挣脱。根据印象,欧阳断定来者就是葵三。
欧阳松也不去管那柄柴刀,捂着血流不止的伤口跑到坪场中央喊道:“丁香,你出来一下。”
他大声疾呼,体不能支,轰然倒地,再也爬不起来了。次日天明落雨响雷,场部打先早起的丁香发现坪场雨水塘中蜗着一条人,认为是乞丐叫化,等到边上仔细一瞅,骇得周身酥麻:“天啊,这不是欧阳场长吗,他怎么会变成这幅样子呢?谁下的狠手,可咒的邪人。”
单位小车将欧阳松送往武陵县人民医院进行抢救。
欧阳松经过救治,缝了八针,暂时在县人民医院住院。那牛汉栋何等精细,尽力封杀场长被刺消息,只叫丁香一人服侍。自个儿也越想越后怕,等欧阳苏醒,百般缠磨,磨出嫌疑人葵三。牛汉栋一听,火冒三丈,一个电话拨去,向州林业局办公室汇报这里所发生的重大情况。州局与州公安处联系,公安处指明武陵县公安局督办此案,乔小槐接警后倒不含糊,安排主管治安的副局长劳勇亲自挂帅抓捕。鏊战四十八小时,在木桥溶那座神秘的溶洞中将葵三抓获。原来根据群众反应,最近这两天自盘瓠洞内时而飘飞烟突。
耿一标如惊弓之鸟,闪电般给乔小槐回了电话。乔心知肚明,一见拘捕葵三,势必惹火烧身,引出火烧贮木场幕前幕后,到时谁都没有好下场。
迫于压力,乔小槐授意劳勇治安拘留葵三,并不要尽早往刑事方面发展。同时,乔小槐扯起他叔,要乔保森装摸做样去县人民医院看望欧阳松,劝他莫升级其事,再察欧阳的伤势如何。
等乔保森开车去一趟县人民医院,哪知道医院护士说欧阳松已经上山养伤去了。乔保森又拨场办电话,接电话的是钟主任。
“我想看看欧场长,他在山上么”乔保森官腔十足。
钟桧平生最恨这卵人奸宄,说:“你不要猫哭老鼠。”
乔保森气得血压冲顶,顿时眼前昏天黑地,车子忘记制动刹死,一个急拐便朝行道樟木直截了当撞过去,咣哐卡进樟木胸高处。树脱皮不少,但还完好,只可惜车坏严重,乔保森的一只脚杆失去知觉,估摸那骨头肯定折了。
一波未平,又添一波。乔小槐得知叔叔遇车祸断骨,更加厌恨那哑巴生的灾来;瞬时心血来潮,通知耿一标把那哑巴废了算了,若不狠心,终究是隐患。
耿一标在电话那头显得无计可施,说:“我看还得用公安内部你的亲信。如今葵三押在拘留所,你叫我怎么行事。”
乔小槐骂起来:“现在正要缩小知情圈,你还节外生枝,不是猪脑子一条?”
乔局长的作风也算雷厉风行。没多久,武陵县看守所发生狱中肉搏,三名嫌犯打死同囚室的葵三。葵是残废人,又没家室亲属,又与国营军停界林场脱了瓜葛,无人料理他生死。武陵县公安局主动掏钱埋了哑巴。那看守所所长临时吃了小亏,受所谓行政记过处分。可下文不足月余,乔小槐将所长提拔半级,调县公安局政治办当主任。
再说欧阳松对自己被牛汉栋控制的做法非常感冒。他的意见开始频频脉脉燃烧起来,焰射牛副场长,并且充满火药味。
“为什么你连伤口线缝未脱就强行接我上山来?”
“线缝我们可以开车请个护士拆,我这是维护你的绝对权威,保证你的人身安全。”
“但是公安局已经抓走了葵三呀。”
“比葵三狡猾的角色多着呢。”
欧阳松怪只怪自己在县人民医院居然联系不到心上人金菊。屈指算算,包括抢救那天,拢共在医院只呆了两宿。原以为受了伤,住个把月院,会会金菊,再与她重继前缘,如今这份微茫的心愿又付诸东流了。改制!改制!这个秃顶老货分明是我的冤家对头,分明是州局安插军停界林场的阴险人物。
“你倘若这么一手遮天,大不了我辞职当工人下岗”他朝牛汉栋咆哮道。
牛汉栋正捏着水果刀削苹果,一串果皮削成了螺圈连着。他预备削好了,送给床头歪躺的病人。这是在欧阳松家卧室。
“随你的便,我不是与你争雄长来的。国营林产企业的改制乃大势所趋,你不当,有的是年轻有为的人。”
“恐怕又来一位野心家吧”欧阳松推开被子,想起床,却被疼痛扯回床头。
“你要这么执迷不悟阻挠改制,我可管不了许多,明天向州局党委报告。”
“你这……”欧阳松气不成声。
牛汉栋削完了苹果,退到户外,将苹果塞进自己嘴里,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一面朝场办方向踱步。走到场办,口中还嚼着苹果渣,而那果梗仍拿在手里没扔。钟桧知道他刚才去看欧阳,这苹果一定是丁香从县城捎给场长的“红富士”,见他坐下沙发向火,乘空儿揶揄道:“牛副场长你莫吃包口食,不兴多带几个到场办?山里秋尽,不见一样果品。”
牛汉栋气得眼珠直鼓,眉毛一耸一耸地,窘得赶紧把果梗扔进火盆,咳嗽两声,再也诌不出任何话端。
第五十三章 甲鱼
霜降过后第一个十五夜,金轮似的满月高悬天幕,将乳汁般的光辉洒向崇山峻岭。食堂内吊着五瓦白炽灯,此时此刻显得格外黯然和多余了。通明的月华照亮一切,照亮站在灶口边劳动着的高胸脯女人,她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