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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一个人围在床前。一些丈夫们会以奇怪的目光扫过母亲的床位,仿佛我的母亲所生的是见不得光的孩子。我相信,母亲对于父亲那无尽的憎恨,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直到晚上,我的嬉皮士父亲,才一晃一晃不紧不慢的来到床前。他对我的母亲做出视而不见的神态,对别的孕妇嘘寒问暖。母亲受不了这样的侮辱,眼泪瞬时就掉下来了。我那不务正业的父亲这时才冷静的来到床前告诉我那刚刚摆脱生产痛楚的母亲,他与前妻已经有了两男一女,再生的话可能会被告作超生。
我的母亲在那一瞬间是什么都不相信的,因为这样的事情来得实在有些太过突然。直到父亲的前妻找上门来还带着三个孩子,问我的父亲索要抚养费,我的母亲才回过神来,随即以无限空洞而恐慌的眼睛,看着与哥哥姐姐们站在一起的好奇的我。或许在那个时候,她也有所预知了我会带来的灾难。只是一个年龄太过幼小的孩子,是什么都察觉不出来的。
当父亲拒绝支付抚养费之后,那个漂亮强悍的女人开始了她的上告过程,最终将母亲与父亲告成违法超生。我的父亲,在上班途中,被人告知自己已被单位开除并永不录用,就在瞬间之内,他的眼睛完全瞎掉,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摸不到,所有的恶意嘲笑所有的闲谈围观对他来说,都已经全部无关紧要了。
青光眼。虽然过后又恢复了一些,但是父亲的视力还是受到很大的损伤。医生是做不成了。我的父亲,在小时候就努力异常的,在文革之后第一年考上大学的父亲,因为我的降临,而丧失了他实现理想的所有能力。
在我上高中的时候曾经这样问过我的父亲,是否怨恨因为我的到来而失去了一切。我的父亲只是用他那浑浊的眼睛看向我的方向,平静地说你这想法太怪,怎么会怨到你头上。说完之后他就转过头去继续把脸贴在电视上,努力瞪大眼睛,看着一场正在进行的羽毛球比赛。我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自己的心情。只是我知道,我永远不可能怨恨自己的父亲,尽管他带来了这么多的无可挽回,尽管他毁掉了我母亲的一生,我还是无法将怨恨与他联系在一起。
因为我欠得太多,我已经没有了去恨的权利。
八 迷 之十五
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去面对父亲母亲共同为我设定的背景。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否原谅它所带给我的所有嘲弄与伤害。它只让我过早的明白,很多事情 ,我并没有选择的权利。我所能够做的,只能是平静接受。
就是这样。
我的父亲在经过多方交涉之后保住了工作,变成了太平间的看守人。我的母亲,在她的城市梦未完成之前,再一次被现实推进意想不到的深渊之中。自此,我的母亲彻底不愿回家面对半瞎的父亲,自愿回到姨妈家里,继续带着我沉默往返于各式各样的乡间小路。
偶尔的一次回家,母亲发现了我那笑嘻嘻的父亲,在家里竟然养了另外一个女人。我的母亲,我的户口还没有转进城市的无依母亲,在现实面前,无可奈何的选择了忍气吞声。尽管父亲向母亲假惺惺的忏悔了一段时间,母亲的怒气还是没有显现出来。
我知道,这让父亲恐惧。如果母亲简单的爆发出来大吵大闹,反而会令他多少放下心来。我的母亲似乎在那个时候,已经将忍受当作是一种必修的功课,对于父亲这样的男人,她实在是没有去希望去憧憬的欲望。对于父亲的所作所为,母亲除了厌恶之外更多的是憎恨,仿佛这个男人不是他的丈夫而只是一个他看不惯的邻居,一个与她生活习惯完全不同的陌生人,一个只会招致憎恨的不同路的人。
基于这样的理由,我的母亲,在一开始的时候并没有大哭大闹。是因为她对于我的父亲,从一开始,就没有过喜爱之情。以至于到后来离婚之后,她对着独自抚养的女儿,否认了这个男人的血脉。仿佛这个女儿真的是由她一人所生,没有其他任何人的参与,没有任何不该有的杂质,是一个完全属于她的生命,一个她的精神支柱,一个应该完全服从于她的精神傀儡。
我那亲爱的父亲,对于她这样的说法,其实是求之不得的。因为他从来就不想抚养这个孩子。他从来就不想抚养自己的任何一个孩子。所以我的哥哥姐姐们,对于这个现已年迈的父亲,不是没有感情,就是只有单纯的憎恨。因为他从不尽义务,因为他将我们各自的母亲推入不同类型的深渊之中。
只是他在我的面前却总是如此和善,以至于我对他从未有过憎恨之情。在我搀着已经完全瞎掉的年迈父亲出来散步的时候,他为了小时候唯一一次的动手打我后悔不已。但是他那浑浊的眼泪,并没有能够让我产生多大的感激。因为一直以来,我都非常明白,我的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以溺爱的形式,推掉了他抚养的责任。他从不会训我或打我,想要什么他都会买给我,每天早上骑着二八车子带着我跑去喝豆腐脑而不管我是否会迟到。在多数时候他是不管我的,在他眼里,我就是一个用来找乐子的小玩具。
但是现在他已年迈,玩不动了也玩不起了,他就想起了自己的这些孩子们。他不断地给他们打电话,甚至用个讨好的语气向我的大哥拜年。而我那亲爱的大哥,只用一句客气的逐客令回答了瞎眼老人的问候。他用他那上海男人般的温柔而彬彬有礼的语气问我那拿着话筒微微发抖的父亲,请问您还有什么事吗。
我帮父亲挂掉了电话。父亲没有多说什么。我那瘦骨嶙峋的瞎眼父亲,终于开始悔恨了自己年轻时所做过的一切。只是当我真正面对着这个在凶狠寒风之中瑟瑟发抖的老人时,我怎么能够恨得起来。不论在他年轻时候都做过些什么,在这样的风烛残年,我们竟还要去和自己的父亲计较得失?竟然还要面对他的思念与痛苦而无动于衷?
我时常幻想有这样的一天,我的父亲母亲都能够重新回到他们的年轻时代,去重新做一次选择,去挽回这些现在已无可救药的憎恨,去让自己的生命不再走到如此的境地。在我看见他们脸上微微颤抖的笑容时,我的内心时常会掉下泪来。两个瘦弱的,已无力再去抗争的老人,在他们看似乐观的笑容之后,究竟隐藏着些什么?
人们时常会说,憎恨是由于爱的太深。但是我从未这样认为。我所看见的只有幸灾乐祸的冷漠。永永远远的冷漠。睚眦必报的冷漠。只有这些东西才会导致憎恨,而不可能是如此温暖醇厚的爱。憎恨与爱,永远是扯不上任何关系的。
至少从我的家庭看来,爱与憎恨,是永永远远没有任何关系可言的。
童维有时会漫不经心的问到方莉。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毕竟他是方莉的第一个男人。方莉对于他的爱,在我看来,是永远不可能消褪的。
但是在于童维,却不是这样。他认为方莉对自己没多少感情,认为方莉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肤浅货色。他不知道方莉对于杜拉斯的喜爱,不知道方莉为了能明白他的油画跑去买了一整套的西方艺术史。他甚至不知道方莉永远留着他的自画像,到哪里都不会丢弃,一直小心翼翼的保管在自己订做的画框之中。
可是我知道。所有的事情我都知道。她将我当成一个可以信赖的朋友,而我呢。我糟踏了她的感情。我竟然老是跟童维混在一起。天底下有这么多的男人,我却偏偏要跟他混到一起。我明明知道自己跟他没什么前途,却还是要缠着他不放。我明明知道方莉现在是多么的想见到童维,却还是缠着他不放。
方莉会恨我,我知道。他们都会恨我,我知道。但是我不奇怪,这些事情都没有什么好奇怪的。我所接近的每一个男人,到最后都会恨我。这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不论男人、女人,她们到最后都会后悔将自己的信任交给了我。因为我总是令人失望。因为我总是会让他们最喜欢的东西变质。因为我总是在不遗余力的破坏他们的所有憧憬。
我并不会为此发愁,当我喜欢他们的时候我会去接近。但是在最后,我总是会发现他们没有一个符合我的理想。或者他们已不再符合我的幻想。当我和他们发展到无话可说的时候,我就会选择自动消失。去选择下一个对象。之后,再选择下一次的自主消失。
有时候我也会对这样的状况感到奇怪,为什么在已开始的时候我总是能令自己爱得死去活来,而在那个男人对海誓山盟的时候,我就会看清了他的真面目,而选择一走了之呢?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正爱上过某人。在我的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