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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开动几分钟后,躁动的车厢里稍微平静了一些,该站的该坐的也都各归其位。佐拉开始向车厢里挪动,脚踩在了一个民工的脚上,那人喊着收了收脚,再往前走,他的手又碰触了一个女人软软的胸部。这样拥挤的环境,没人怀疑佐拉是故意沾人家的便宜。那女人侧了侧身子,佐拉费力地向车厢的中间移动。他转了下脸,四目相对,那坐在座位上的人就是陆雯洁,旁边坐的是小路。
陆雯洁瞥了他一眼,便把脸扭向车窗外面。
佐拉突然感到一丝的委屈。他这么几乎一路狂奔地追来,换来的不应该是这样的一张面孔,可他又似乎理解了,甚至想到了秦莉伤害这个脆弱女人时的表情。
下站应该是四十分钟后到站,也就是说佐拉有足够的时间劝这对母子跟他一起回到春河市中心医院。他拍了下陆雯洁的肩膀,陆雯洁不理他,干脆将多半个身子转向了车窗一边。
这时,小路突然发现了佐拉,张开小手喊道:“佐拉叔叔,我们在这儿。”
陆雯洁大概想阻止小路喊佐拉的,可小路已经喊了。他毕竟是孩子,不管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不能让孩子夹在大人的感情纠葛之中。
煤殇 十九(4)
陆雯洁站起来看着佐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佐拉说:“你和小路在前面那个站下车。”
陆雯洁叹了口气:“我已经决定回去了。不来了,永远不再回来了。窝儿矿不是我们呆的地方。你有空去看看那棵石榴树,到了冬天,你用布条把树枝缠起来,窝儿矿的冬天冷,它过不了冬。还有就是我家的炕角有个包袱,里面的东西是我给你买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你看着处理吧。房子你托付给大个李,怎么处理,大个李知道。秦医生说的对,苏莎和你很般配,你们应该是很幸福的一对。可惜,我参加不了你们的婚礼了。”
他努力地克制着自己,尽量保持着平缓的语气说:“你和小路必须下车。”
陆雯洁固执地说:“你不用劝我。我已经决定了。”
佐拉抬高了声音:“这次你必须得听我的。”
陆雯洁狠了狠心说:“你无权干涉我。下不下那是我自己的事。”
佐拉大喊了一声:“你必须下!”
周围的旅客好奇地望着他们。陆雯洁不吱声了,重又在座位上坐下,把脸转向车窗,不理佐拉。
佐拉抬手看了看表,再看看拥挤的车厢,一边喊着“借光让让”,一边拨开人墙挤到陆雯洁坐的座位后面,两手把小路从座位上拎起,抱在怀里,转身向车门挤去。
这一招果然奏效,陆雯洁只好站起来跟着挤过来,但她的嘴里还嚷着:“你把小路放下来,我不会跟你走。”
他们快挤回到车门口的时候,列车也要进站了。
列车员把车门打开。佐拉抱着小路正要跳下站台,陆雯洁突然紧紧地抓住小路的胳膊。小路被拽疼了,哭了起来。这一哭,使佐拉觉得揪心般的痛,因为他知道小路现在是怎样的一种境况,知道这个小生命也许不久就会像流星一样陨落。
他没有想到生命竟如此脆弱,想不到这孩子的一声哭喊竟会让他如此的撕心裂肺。他原本是坚强的,他在冒儿山的废弃砖窑里目睹着那惨状的景象,他愤慨了,可他没有落泪。
现在呢?
他仍然没有落泪!
可他的心在流血,像那棵石榴树花瓣中的血色的粘质。
“你放开小路。”佐拉怒吼了一声,“你知道吗?小路得的是白血病。”
煤殇 二十(1)
火车缓缓地开走了。
空荡的站台上,只剩下三个高矮不一孤零零的身影和那个狐疑地望了他们一眼便缩回到站房里的摇小旗的铁路工人。
陆雯洁软软地靠在佐拉的身上。小路不知道白血病的含义,天真地望着他们。佐拉把小路带到远一点的地方,让他在陆雯洁背的那个小旅行包上坐下,并告诉他不能过他们这边来。小路听话地点点头坐下了。
陆雯洁脸色苍白,嘴唇颤抖,几乎站立不住。“白血病”这三个字好像天塌地陷,令她感到一阵眩晕。她不知道是怎么从车厢下来的,隐约地感到那个列车员搀了她一下,她才没从高高的踏板上掉到站台上。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陆雯洁责问。
佐拉说:“我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再告诉你,可我还没找到呢,你倒不辞而别了。”
陆雯洁痛苦地说:“早晚不都得知道吗?你还能隐瞒多久?秦医生查房时的神态我应该感觉到的呀,我怎么这么粗心呢!”
陆雯洁柔弱无力地捶打着佐拉的胳膊,痛苦不堪。
佐拉一动不动地站立在那儿看她,看到那张扭曲的面孔和泪眼婆娑的表情,其实佐拉预料到了这般情形,只是没想到会是在这离春河很远的冷清的小站的站台。
佐拉说:“回去吧。送小路回医院去。”
陆雯洁看了眼小路,咬着嘴唇说:“我们还是回老家养着吧。手里这点钱,也许住不了半个月的医院就没有了。我们先回去想想办法。”
佐拉知道,陆雯洁说的是违心话。小路是她的生命和支柱,没有了小路,陆雯洁以后的生活将无法想象,如果杨天意活着,陆雯洁还能有个依靠,还能填补失去小路后的生活空白。可杨天意死了,陆雯洁说的手里的那点钱,其实就是杨天意用生命换来的。退一步说,如果佐拉和陆雯洁结婚,也许陆雯洁还能从另外一种感情上得到安慰和寄托。可这又是那么的不可能。可他还的安慰她,不能坐视不管。
佐拉说:“你用不着回老家,我们一起来想办法。”
陆雯洁长叹一声:“你自己的官司还没了结呢,你还得东躲西藏,因为你是逃犯,我不能因为小路害了你,你不要安慰我了,我能理解你,我也衷心地谢谢你。”
佐拉说:“我能帮你,而且不是我一个人,会有好多的人来帮你。”
陆雯洁勉强地苦笑了一下。“我不能害你。窝儿矿人也都不富余,我比你更清楚。你别安慰我了,我知道该怎么做。”
佐拉急了。“你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不是窝儿矿,窝儿矿的工人即使都来帮助你,那也是杯水车薪,只能救一时的急。我是说让整个春河市更多的好心人来帮你。”
陆雯洁拥抱了佐拉,喃喃地说:“佐拉,我明白你的好心。可你过的都是逃亡的生活,你先保住你自己吧。”
佐拉移开陆雯洁拥抱他的双臂,平静地说:“我其实不该向你隐瞒的,我瞒着你是因为有特殊的情况。我告诉你,我不是你所想象的逃犯,我身上也没有什么官司。”
“你不是逃犯?”陆雯洁一怔,“你到底是干什么的,你为什么来窝儿矿?”
佐拉避开陆雯洁的逼视,迟疑片刻,终于下了决心。
“我不是逃犯,也不是出来打工的农民儿子,我是警察,是春河市公安局刑警支队的一名侦查员。我是在执行一项特殊的任务。”
陆雯洁不由自主地退后一步,手惊颤地从佐拉的肩头滑落下来。她做梦都想不到,马春宁三个多月前带来的这个一身民工装扮还显得有几分稚嫩的小伙子竟会是一个刑警。
这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破败的小站,干涩的空气,一切都恍如隔世。她记忆中的破衣烂袄的佐拉,牵着小驴车送水的佐拉,跟在大个李屁股后面溜溜地下到井下的佐拉,躺在矿务局医院病床上神色慌张地躲避警车,看印着通缉令的报纸落泪的佐拉,以及做了窝儿矿人不怎么待见的护矿队长的佐拉,能和刑警这两个字联系起来吗?即使现在,陆雯洁也难以适应这巨大的角色转化的差异,她内心深处还是那个衣着朴素、神情木讷的乡下小伙子。她不希望佐拉是逃犯,也不想让他做什么护矿队长,她只希望他是一个农民的儿子。那样,她就可以大胆地爱他,照顾他,关心他,体贴他。但是,那个午夜,送小路去春河市中心医院的路上,佐拉娴熟地驾驶汽车的样子,使她已经隐隐地预感到了这场爱情的结束,那种感觉就像是看了一部没有结尾的小说或戏剧。
煤殇 二十(2)
然而,陆雯洁永远也无法把警察这个角色和佐拉联系起来。
陆雯洁的心咚咚直跳,后来的每一句话都几乎是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的:“你为什么要住到我家里?还要马春宁给找房子?”
佐拉说:“开始我也不愿意住你家,因为你家的情况比较特殊,住在一起很不方便,可窝儿矿实在又找不出能租的房子。你要不是一个人带着小路,可能就没有今天我们在这里了。我本来可以住到集体宿舍里,可那样很不方便,我要向队里汇报调查的结果,要接受队里领导的指示,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