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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前,佐拉记得那是一个晴朗温暖的下午,二矿的副矿长马春宁带着他推开了那扇破旧的木门,站在了陆雯洁的面前。没容她先开口,马春宁便开门见山地说:“他就是我以前说的那个亲戚。我还是那句话,原本我是不想领到你这儿来的,我知道,你这孤儿寡母的,院子里留个外人确实不方便,可我想,这小伙子是我的亲戚,人很本分老实,再说,你那间东房空着,不如租出去还能贴补些钱用。”
煤殇 一(3)
陆雯洁的目光越过马春宁的肩膀,打量了一下马春宁身后的佐拉,勾着下颌点了点头。马春宁很高兴,陆雯洁的这个态度多少有点出乎他的意料,来的时候,他原本是不大有底的,他板起面孔,转过脸说:“佐拉,小陆已经答应把房子租给你,你可得和人家好好处。她带着个孩子也不容易,有甚累活重活的,搭把手帮着干干。”
佐拉却有点不大满意,觉得女房东太年轻了,住在一个屋檐下,这样一个独门的院落里,会生出许多的不便。可窝儿矿对他是如此的陌生,没有马春宁的帮忙,他还真找不到这么一个干净亮敞的地方。
马春宁挥着手吩咐佐拉先把那个行李卷拎进屋子里去,然后又嘱咐说:“你再瞅瞅,看还缺啥用的,一会儿我带你回二矿取去,这儿离城里远,买东西不方便。”
佐拉把棉絮卷拎进屋里,随便往炕上一撂,搭了半个屁股在炕沿坐下。棉絮卷不大,捆扎缠绕的绳子还没有解开,那里面只裹了几件准备换洗的内衣,加上他身上的这件半旧的紫灰色的茄克,以及那条略显皱巴的黑裤子,脚上那一双磨得发白的皮鞋,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马春宁在外面和女房东说话,大概是谈房租的事儿。佐拉傻呆呆地坐在屋子里面,透过半开的木门看了一眼,进入他视线的是劣质牛仔裤包裹的小巧而浑圆的臀部。他忙把脸转了回来,在来的路上,他听马春宁很含糊地说了那么一句,女房东是个面容娇好的年轻寡妇。马春宁还说,其实在整个窝儿矿,多几个寡妇或者少几个寡妇一点都不新鲜,新寡妇,老寡妇,改嫁走掉了的寡妇据说这窝儿矿还有十二寡妇征西的说法,七十一岁的老寡妇顺子妈——姚婆子理所当然地被称做是佘老太君。还有一个三十多岁的何寡妇叫穆桂英,后来离开窝儿矿改嫁他乡了,窝儿矿的人便把陆雯洁叫做穆桂英,只是陆雯洁自己并不知道。
马春宁不知什么时候走的。佐拉记得马春宁临走时,好像是和他打过招呼的,也许马春宁就没打招呼,人家是二矿的副矿长,在窝儿矿就算是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了,他犯不着对一个连下井资格都没有的人客气。
没多久,佐拉便知道,这里的女人把死去的男人叫“死鬼”,也有的在“死鬼”后面冠以男人两字,叫“死鬼男人”。其实,这样的叫法和称谓,又暗含了某种哀怨和思念,是一种心灵的寄托,一种情感的释放和表达。陆雯洁从来都没有这么叫过,也没有叫过老公这样的嗔词,或者直呼杨天意,她只叫他小路爸,直到现在依然这么叫。杨天意死后,陆雯洁的日子过得疲沓死寂,佐拉的到来倒给这个小院里平添了许多的欢笑。
天渐渐地热了。陆雯洁把那个取暖用的煤炉子搬到了院子里,一些简单的饭就可以在院子里做,佐拉也在这个煤炉子上做饭。
陆雯洁拽了个马扎坐在西房的门前,直愣着眼睛瞅着佐拉在院墙根下的火炉子上做饭,没话找话地说:“小路爸在的时候,少不了矿工来喝酒的,小路爸爱喝酒。那时,我们家里来的人总是不断,很热闹的。佐拉,你喝酒吗?”
佐拉把面条下到锅里,笨拙地抓着一双粗糙的竹筷,搅动锅里的面条,:“哦,我喝不了酒。喝醉过几次,很难受,就不喝了。”
“你吸烟吗?”
“吸。不很多。”
“哦,对了,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三,属马的。”
“噢,我二十八了,比你大五岁呢!你以后别叫我嫂子了,你就叫我姐……叫姐吧。”
佐拉犹豫着点点头,脸一下子红了。他在家里是有姐的,“姐”这个字眼在他的脑海中并不生分。可面对陆雯洁这个陌生的女房东,他难以启齿,因为他觉得,对于还比较陌生的男女,嫂子与姐之间不单单是个简单的叫法问题了。
在佐拉看来,姐多了点暧昧色彩,可以改变彼此之间的某种关系。
陆雯洁等了半天,不见佐拉唤她一声姐,脸色便不怎么自然,有那么一点儿失落和尴尬。
煤殇 一(4)
她觉得,她比佐拉大五岁,佐拉叫她一声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看佐拉那笨拙的炒菜做饭的姿势,好甚至想合在一起吃,佐拉只要按月缴出伙食费就可以了。当然成日累月地在一个锅里吃饭,会生出许多闲话的。当地人形容夫妻和睦的俚语就是在一个锅里搅稀稠,她和佐拉合在一个锅里搅稀稠,别人会怎么看,怎么想,怎么说?再说,佐拉会同意吗?
她把这个想法憋在了心里。
佐拉的面条煮熟了。他猫着腰,一只手托着碗底,另一只手抓着筷子把面条挑起来放入大碗中,筷子一松,有几根面条又不听话地滑落到锅里。陆雯洁哧哧地笑了,佐拉的脸像涂了胭脂,手脚更不听使唤了。
陆雯洁便从小马扎上站起身,接过佐拉手中的大碗,又从另一只手里接过筷子,麻利地将锅里的面条挑进大碗,随手又将炒好的番茄鸡蛋酱覆盖在面条上,递给佐拉。接碗的时候,佐拉的手指不经意间触到了陆雯洁白皙的手指尖,陆雯洁的手微微的一颤,碗也抖动一下,洒出几滴面汤。
“小路爸是怎么死的?”
佐拉咀嚼着面条问到了这个敏感的话题。
陆雯洁怔了一下,目光便下意识地转向了小路。小路正在院子里骑着赶骡子的鞭子玩骑马游戏,玩得一脸汗津。
“这煤窑里死个把人早不是什么稀罕事,只是……只是可怜了我们娘俩。”说着,陆雯洁的眼眶里潆潆地有了泪。
“到底是什么事故啊?听说死了不少人。”佐拉不又问了一句。
陆雯洁抹了抹眼睛,沉思了片刻,似乎在极力回避着什么。 “矿上的事,我们女人是从来不打听的。这是窝儿矿的规矩。对了,你问这个干啥?”
佐拉说:“我也想下矿井,所以想了解点儿矿上的情况。”
“什么?你也要下矿井?你不是开玩笑吧?你现在给矿上的锅炉房送水不是挺好的吗,不累,也没危险。再说,你看你那手,像个读书的学生,哪儿像矿工,那下井挖煤的活不是你这样的人干的。”
“咳。”佐拉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谁生下来就是干矿工的?我送水,活儿是轻快,可每月才五百块钱,别说给父亲治病,就连我自己的生活都不够。”
“除了给你父亲治病,还得攒钱给你自己娶媳妇吧。”
“我连自己都养活不了,哪还敢想娶媳妇呢。”
“那你打算打一辈子的光棍?”
“所以,我得下矿井。”
“这么说,你早想好,早拿定主意了?”
“嗯,想好了。”
“你干过农活吗?”
“我是农民。”
“你的手哪像干过农活的手,地道的庄稼人有你那么白嫩的吗?这手又怎么能干得了农活呢?”
“我平时在家是干得少,大部分时间都读书来着,可结果书也没读明白。”
沉默了一会儿,陆雯洁说:“你要真想下井,你去找大个李。小路爸活着的时候,他总来我们家喝酒,人也挺仗义的,你就去他那个队,你先和他说好了,到时好关照你。”
佐拉说:“我认得他,可他不认识我,我咋开口呢?”
“你去就提我,他在最前面那排平房住着,你也知道,就是那排集体宿舍,具体哪个屋我也不知道,你到了那儿一问大个李都知道。”
“那我现在就去。”
陆雯洁笑着说:“看把你急的,人家正上着班呢,你去了也是白搭。”
“那我啥时去?”
“出了星星去。”
佐拉就在屋里等着天黑,等着出星星,可今晚是阴天,天上看不见星星,佐拉就牵着小路的手一次次地往屋子外面跑。陆雯洁看着他的样子,掩着嘴哧哧地笑了:“佐拉你真傻啊。这阴天上哪儿找星星。”
佐拉便也嘿嘿地傻笑:“我等着天晴呢。”
陆雯洁被逗乐了:“你去吧。差不多该回来了。”
煤殇 一(5)
陆雯洁拽过围着她转着圈跑的小路,让小路带着佐拉去。
佐拉去了前面的集体宿舍。大个李正捧着个大碗蹲在院子中央的水泥台子上吃饭,脚边放了一个掉了瓷的白搪瓷缸子。他吃一口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