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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她和佐拉的所有情缘就从这监狱了断了。
她买了些大白纸,很便宜的那种,用剪刀裁开,叠放整齐。她没有订书机,就用针线缝,这样,一个32开大小的本子就做成了。陆雯洁要用这个本子写诗,她身来就是诗的女儿,她取来圆珠笔,在本子上写到:
你绿意的精灵似的穿行于石矸的空隙,
你任石榴裙展开海一般清澈的宁静,
于是你舒展开飘逸的长发,
接住一个又一个的梦,
那梦是孤独的影子,
总散在虚幻的世界里,
除了河,除了小溪,
只有爱在静静地流淌
……
这是陆雯洁写下的第一首诗,其实是散文诗。她没想成为诗人,更没想过寄出去发表。住在窝儿矿,诗歌与她的生活是那么的不和谐,那么不真实。她计划要写满这个本子,写满了就想办法转给佐拉。她不知道他身上隐藏着多大的案子。也许佐拉会被判死刑,她一定要让佐拉在死前读到她的诗,那样她就满足了。
“上山采点红果吧,听说,那红果能治好那个病。”大个李坐在西村唯一的酒馆里对赵玉龙说。
赵玉龙叹了口气:“都这岁数了,说出去让人家笑话。”
大个李呷了口酒说:“这事只怪秀。多嘴的婆娘。”
“怨不得秀。”赵玉龙知道秀和大个李好。
大个李不再说这事儿了,转了个话题说:“我想回家去。”
赵玉龙说:“是该回去看看。你出来快一年了,除了寄钱,家里什么都指望不上,回去看看也好。”
大个李摇摇头说:“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回去,我就不想再来了。”
“不来了?”赵玉龙抬高了声音。
“小点声。”大个李忙伸手压了下他的胳膊。
赵玉龙压低了声音问:“为啥呀?”
“一下矿井,我的头皮就发麻,脑袋上就觉得有股凉风飕飕地往里钻。这窝儿矿的条件和二矿的简直没办法比,马民和哪有钱去买安全设备。再说,就是有钱,他也不会去买的。咱想去条件好的矿,可人家又不要咱们。”大个李叹了一口气,又喝了一大口酒。
赵玉龙想了想说:“老李,你一走,大伙就更没心思在这儿干了。旁的活儿咱也不会干,出去了干啥呀?总不能看着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吧?我老婆没和我离婚,那是因为咱还有这两只手,还能挣回钱来。”
煤殇 八(2)
下了夜班,大个李刚躺下,一个小矿工跑来找他。“马矿长找你。”
“有事吗?”大个李不悦地问。
“老板的事,我那敢问。”小矿工嘟囔着说。
大个李顺着羊肠道慢腾腾地向矿上走去,边走边想,老板突然找他会是什么事?马民和对他还算不薄,知道他在矿工中的威信。难道是马民和听到他要离开窝儿矿的消息?这事他也只对赵玉龙叨咕过,赵玉龙嘴巴紧,不会到外面乱说的。他又想到那件在窝儿矿就算惊心动魄的大事,可这些日子风平浪静的。再说,马民和讲过,任何人都不要说起这件事。这件事过去半年多了,马民和一直没问过这件事。现在为什么又想起这件事了?看来不是因为这件事。
大个李刚进办公楼,碰到了马民和的秘书何佳冰,何佳冰说马民和在矿长办公室等他。大个李走到马民和办公室门口,敲门进去。
马民和见他进来,随手丢给他一支中华烟,埋怨说:“你怎么才来?”
大个李接过烟,横在鼻端嗅嗅,说:“这中华烟的味儿是好。”
“得,你把这一包全拿去吧。刚拆包的。”马民和把一整包扔了过来。
大个李也不客气,掖进了衣服口袋。“你找我有事?”
马民和说:“也没什么事。”
“嘿,马老板,你可不能这么折腾人呀,我这是下夜班刚睡着一会儿。”
“在哪儿睡的?”
“宿舍。”
“做梦了?”
“没有。”
“不可能。”
“真没有,马老板。”
“梦着秀了吧?”
马民和越这么胡扯八说,大个李越觉得马民和找他一定是有不好开口的事,索性装糊涂随着他一块儿瞎扯。
马民和突然板起面孔,一脸严肃地问:“我听人说,你在河边捡到的那件毛衣没烧,你留下了?”
大个李心里一怔,觉得马民和是在故意试探他,因为这件事后来的情况连赵玉龙都不知道,不能说是天衣无缝,那也是绝对牢靠,应该不会出问题的。他把毛衣留下来,没有别的想法,只是想留下一些可以对顺子寄托哀思的物件,尤其这件毛衣是被山洪冲到岸上的。
大个李说:“我真烧了,那洪水冲下来的,我留着干什么。”
马民和又说:“我还听说,那件毛衣是顺子的。”
大个李说:“是顺子的。”
马民和叹了口气,用惋惜的口气说:“咳,你也是,烧了干啥。你和顺子的感情让我看着都妒忌,一生能有这么几个好兄弟也知足了。我记得我好像比你大一岁,我四十二,你是四十一。以后,你就叫我大哥。当着外人的面儿,你还叫老板,就咱俩的时候你就叫大哥。”
大个李点了一下头,没吭声。
“老李兄弟,我还听说那小寡妇陆雯洁出了趟远门?”
“听秀说,去孟子村了。”
马民和警觉地问:“她去孟子村干啥?”
“看亲戚。”大个李没说看佐拉,他不能说。突然,他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像喝了北京二锅头昏昏沉沉的,醒过来的时候,突然觉悟了。
马民和点点头,又摇摇头,板起脸,用指头“哒哒”地敲着桌子。
大个李盯着他的指头上,猜不透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也敲了敲旁边的茶几,“哒哒”地声音更加清脆。马民和看着他,他也瞪大眼睛看着马民和,俩人相视而笑。
马民和问:“别人对我有啥反映?”
大个李想了想说:“没听着啥反映。都是些民工,能有啥反映。”
马民和又问:“这人们歇了工也不说啥?”
大个李说:“说哩,说哩,矿工们在一起说你黑,说马老板小时候让黑老鸹掏了心。”
马民和腾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愤愤地说:“我心黑?你们出去访一访,比我心黑的矿老板多了去了。知足吧,我和他们比起来,就算仁慈的了,不相信,你们换个地方试一试,到底谁黑,你们自己心里就明白了。”
煤殇 八(3)
大个李点头道:“是哩,是哩,让他们到别的地方试试就啥也不说了。”
马民和拉开抽屉,摸出一叠百元的钞票,说:“你老李辛苦,这点钱就当是奖金。你拿着,出去可别胡说八道。”
“老板放心。”大个李毫不客气地接过来,揣进口袋,又很小心地捏了捏说,“矿上的事您尽管吩咐,兄弟一定给大哥照应着。”
大个李从矿长办公室出来,感到有些困惑:马民和那么风火火地唤他来,说了半天又没什么特别的主题,都是些无关痛痒的事,惟一显示出明确意思的就是那件毛衣。想到毛衣,大个李突然加快了步伐,近似小跑地往宿舍赶。他推开宿舍门,里面的景象让他大吃一惊。
他的行李卷、旅行包和用盛炸药的木箱拼接成的衣柜都被打开了,散乱地堆放在一边。
有人翻动过他的东西,他想。
他们在找什么?
毛衣!
一定是毛衣!
他无力地跌坐在地上,吁了口气。也许,在他离开窝儿矿前,顺子的这件毛衣永无见天日的那一天了。
几天之后,矿工宿舍前来了十几个附近村子的村民。刘大勇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说:“那些村民手里都拿着家伙什,像是要来打架的。”
过去,附近的村民因为占地和煤车碾压庄稼与矿工械斗的事屡有发生,甚至引发流血事件的事儿也不少。最近这一两年,马民和出资给当地的村民修了灌区。每逢过年过节,还从市里请来剧团演出,这种械斗的事就基本上没有了。
大个李招呼屋里的人拎上家伙,准备迎战。他们刚出门,看见马民和的小舅子白广领着村民冲过来。大个李皱着眉头问:“咋是你领着人来打架?”
白广被问了个愣怔,沉下脸说:“你放屁呢!我是护矿队的队长,我能领着村民来矿上打架?”
后面的村民问:“这房子还刷不刷了?”
白广瞪了眼睛说:“不刷,让你们来干什么?动手吧。”
矿工们这才知道,这些村民是来给他们刷房子的。可仔细一琢磨,就更觉得奇怪了。矿工宿舍好些年没粉刷过了。再说,即使刷,那也用不着请村民。比起下井挖煤,这些矿工刷房子那只是搭把手,憋一泡尿的工夫就干了,至于这么兴师动众吗?
“这点活儿还用村民们干?”刘大勇讨好地问。
白广不屑地白了他一眼说:“你懂个屁,这是照顾村民,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