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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雯洁知道自己拗不过佐拉,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蹦蹦车果然颠簸得很厉害。陆雯洁一再提醒司机开慢点。佐拉和小路很高兴,不时伸开双臂在空旷的原野上呼喊着,嬉笑着,像关在笼子里的小鸟一下被放飞了出来。
坡上那片他们熟悉的白房子越来越近了。他们看到了路边的那棵石榴树,前些天刚结的花蕾现在已经完全怒放了。
陆雯洁拍了拍佐拉的肩膀,指着石榴树问:“佐拉,你说那石榴花开的什么颜色?”
佐拉没多想,随口说道:“那还用问,红色的呗。”
陆雯洁表情木然地摇摇头:“错,那花是血色的。”
佐拉一怔:“什么?血色的?”
陆雯洁没再解释,又问:“你知道那树的旁边埋的是啥?”
佐拉摇了摇头。
陆雯洁说:“那树的旁边埋的是一顶安全帽。”
“杨天意的?”
“对。你知道我为什么问你这个?”
“不知道。”
“你的伤好了,别再下井了。算我求你了。”
佐拉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怎么突然湿了,喃喃地说:“大个李、赵玉龙、刘大勇……那么多的人不都在井下吗?”
“你和他们不一样,你不适合。”说着,陆雯洁把脸转向了另一边。
蹦蹦车司机与陆雯洁一道把佐拉小心地抬进了屋里。
疯颠颠的姚婆子见了,指着佐拉说:“哎呀呀,这不是杨天意回来了吗?天意呀,你见着我家顺子了吗?顺子,妈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羊肉臊子面。你吃啊,你愣着干什么?你咋抬着杨天意,他比你壮实,得他抬着你啊。”
煤殇 五(3)
陆雯洁低头看佐拉,佐拉用手抹着泪……
下午,大个李和赵玉龙来看望佐拉。他俩知道佐拉回来,衣服都没换就一脸黢黑地来了。
赵玉龙从黑黑的工衣里摸出个酒瓶子,刚拧开盖儿,陆雯洁进来了,一把从赵玉龙手里夺过酒瓶,拉开门,扔到了院子里。
大个李说:“弟妹,你今儿是咋了?天意在的时候,你不这样啊。我们可没招你惹你。”
陆雯洁脸一沉:“佐拉的伤还没好,你们是来看他,还是害他呀?等佐拉的伤好了,我炒菜,你们想怎么喝就怎么喝,我保证不拦着。”
大个李给赵玉龙使了个眼色,两个人寒暄了几句,就知趣地走了。
佐拉在炕上躺一会儿,就拄着拐杖在地下走走。他心里急,他想早一天下地。
到了第三天下午两点多钟,院外传来了一阵忽高忽低的叫卖声:“鲤鱼,黄河鲤鱼。”由远而近。
佐拉侧耳仔细地听了听,突然兴奋地拄着双拐下了地。陆雯洁正猫着腰摘菜,见佐拉从东屋出来,想问一问,却住了声。等佐拉出了院子,陆雯洁悄悄地走到院门边,侧了身子向外看。
佐拉慢慢地走到卖鱼人的身边,像是讨价还价。卖鱼人递给佐拉一个纸包,佐拉接过来马上揣进了裤兜。接着,卖鱼人从车上的水槽里抓了两条鱼,装在一个白色的塑料袋里递给佐拉。
这时,又走过来一个买鱼的人。佐拉拎着装鱼的袋子转身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回来。
陆雯洁赶紧回到院子里,继续摘菜,像根本不知道佐拉出去一样。
佐拉说:“我出去买了两条鱼,中午咱们吃红烧鲤鱼。”
陆雯洁故作惊讶地说:“哎呀,你啥时出去的,我咋不知道。好,中午看看我的手艺怎么样。”
佐拉笑着说:“一定不错。”
晚上九点多,外面忽然狂风大作,电闪雷鸣,接着暴风雨来了。陆雯洁不放心佐拉这边,便抱着熟睡的小路披了件雨衣闯进了佐拉的屋里。
她把小路放在炕上,一边说:“我不放心你这边。你吃药了吗?”
佐拉说:“吃了。”
陆雯洁又没话找话地问:“中午的鱼好吃吗?”
佐拉说:“好吃。对了,这里有三千块钱,住院费花了四千六,剩下的一千六等我上了班还你。”
陆雯洁警觉地看着佐拉问:“你哪来的钱?”
佐拉避开陆雯洁的目光,说:“我自己攒的。”
陆雯洁根本不信,说:“那个卖鱼人给的吧?他是你什么人?”
佐拉知道,这件事也没躲过陆雯洁的眼睛,就老实承认道:“是,他是我大哥。”
陆雯洁仍然不信:“你不是只有一个姐吗,哪儿来的大哥?”
佐拉说:“他不是亲的,但的确是我大哥。”
陆雯洁抬手一拨,佐拉手中的钱洒落到了炕上。陆雯洁怒视着佐拉说:“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一直在骗我?你是叫佐拉吗?我没猜错的话,你其实是一个逃犯,一个隐姓埋名的逃犯。”
佐拉说:“不,我不是逃犯。”
陆雯洁说:“你就是逃犯。矿上以前就有一个东北逃犯,在家杀了与别人偷情的老婆,然后逃到这窝儿矿来。他每次给爹妈寄钱都是用假名字。他在这里整整隐藏了十三年,公安局抓他的时候,他还和杨天意他们一群矿工在一起喝酒。他是从我家里被抓走的,对,就是你坐的这个位置。他一看到警察就愣了。那眼神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佐拉说:“我再说一遍,请你相信,我不是逃犯。”
陆雯洁说:“别人信不信我不管,可你骗不了我。先不说卖鱼人,那天打电话,你为什么那么害怕警车?你怕什么?还有,《春河晚报》上登的那个通缉犯,你为什么看着通缉令掉眼泪,你和他是一伙的吧?”
佐拉愕然了,他知道自己太大意了。
陆雯洁的这些话,像刀子一样刺痛着他心。
煤殇 五(4)
“既然你认为我在骗你,那我现在就走。”
他挣扎着下了地,推开门,拄着双拐,冲进了瓢泼的雨雾中。
炸雷响过,院子里一片惨白。
陆雯洁突然惊醒,也冲出门外。她紧紧地抱住佐拉。两人很快浑身透湿,脚下一滑,双双倒在雨水中。陆雯洁从泥泞的雨水里爬起来,吃力地把佐拉拖拽回屋里。
陆雯洁吻着佐拉的脸,淌着眼泪说:“佐拉,我爱你,你别走,你不能走啊。我听你的,我信你的,就算你是逃犯,我也爱你。”
佐拉的脸因痛苦而扭曲了。他闭着眼睛,任陆雯洁拥着他,吻着他。陆雯洁边吻他的脸边解他的衣扣,费力地一点点扒下了佐拉湿漉漉的衣服,然后把佐拉拥拖到炕上,随手拽过被子盖在佐拉的身上。陆雯洁犹豫了一下,也脱去了自己湿透了衣服。尔后紧紧地抱住佐拉。
然而,佐拉的腿伤使得他们不得不放弃了。准确地说,是陆雯洁主动退下来的。她不忍心为了一时的欢愉而让佐拉遭受伤痛的苦难。
她坐起来,背向佐拉,找了一件佐拉的干衣服套在身上,然后下了地。她刚走到门口,又转回身来,在佐拉的脸上吻了一下,这才回她的西房去了。
她把小路留在了佐拉那里。
雨还在下,但听雨滴声似乎小了许多。她躺在被窝里,嗅着佐拉的衣服,她睡不着了,眼睛睁得大大的,出神地望着黢黑的屋顶。
第三天,陆雯洁家的门口突然来了一辆很旧的白色面包车。下来一个中年汉子,身材魁梧高大。他推开陆雯洁家的木门,直奔佐拉住的东屋。陆雯洁在西屋里见了,慌乱得不知该怎么办了。她想,他们是来抓佐拉的。
陆雯洁冲进西屋,她此时此刻唯一想的就是:不能让任何人把佐拉带走!佐拉是她生活的支柱和寄托,她的另一半。她需要佐拉,要佐拉去扶平她内心的伤痛,去慰藉她曾经受伤的心灵。
她伸开双臂横在了大汉的面前,苦苦地哀求道:“求求你们,别把佐拉带走。他是好人,他真的是好人啊,你们一定是冤枉他了。你们抓错人了吧?”
那大汉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听完陆雯洁的诉说,他笑了:“咳,你弄错了。我是他大哥,我是来接佐拉回去养伤的。”
佐拉也忙解释说:“姐,他是我大哥,黄杰大哥,他是来接我回去养伤的。”
陆雯洁怔住了,她听到了佐拉第一次叫她姐。尔后,她又喃喃地嗫嚅道:“你不走不行吗?我可以照顾你。你不是说等养好伤还下矿井的吗?你怎么说走就要走了?”
佐拉咬了下嘴唇,一字一句地说:“你放心,我还会回来的,这间房子你给我留着,回来,我还住这儿!”
陆雯洁看了看两人,用劲点点头。
这时,小路却哭了:“佐拉叔叔,你别走,你给我讲故事,我要听你讲故事!”
佐拉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眼泪唰地一下流了下来。
“小路,佐拉叔不走。你放心,佐拉叔还回来的,回来给小路讲故事,陪你玩骑大马。”
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