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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小平头赶走后,就把码头的奸商全召集起来,开大会。我给他们讲国际国内形势,讲党和国家的政策。一开始我讲得唾味横飞,后来口干舌燥。可他们一句也听不进去,全在那儿打盹。我也知道,这些大道理对他们讲也是白讲,可不讲还不行。否则他们说你不讲政策。可讲了他们还是说你不讲政策。讲到最后,我就直奔主题。我说:重量不能再这么报了,得提起来,至少提到八成。他们一听全炸了。大家群起反对。我说:跟你们讲了半天,全是白讲,你们怎么就不为国分忧?他们说:我们为国分忧了,别的地方报五成,我们报六成。你现在提到八成,简直就是不让我们做生意。还有人说:再往上提,我们就去别的地方报关了。到时候南村口岸一票货也没有,看你怎么向父老乡亲交待?这句话就抓到我的痛处了。大家都知道水往低处流的道理,到时候别说地方父母官,也不说码头的经营者,单是我那帮兄弟,就会把我吃了,他们也得吃饭呀。有句古话说得好,枪打出头鸟,我这么爱出头,迟早给人打爆脑袋。
后来我召集弟兄们开会,他们也提了很多意见。听了他们的意见,你就明白什么叫胳膊肘往外拐。这些人简直成了那帮奸商的代言人,真正是兵匪一家。我说:他妈的,你们的良心全叫狗吃了,人家赚大钱,你们担风险,你们还乐呵呵的呢。我后来又想,他们乐呵大概有别的隐情,也许人家赚大钱,他们赚小钱,反正风险又不是一个人担。法不责众嘛。但他们有条意见我还是接受了,他们说:要有一个缓冲期。我说:行,给他们半年的缓冲期,要是半年还缓不过气来,活该他们仆街。过了一年,严打开始了。华南片口岸全把重量提了起来,几乎所有的口岸都装了地磅,一发现少报就立案调查。那帮奸商服服帖帖的,一公斤也不敢少报。这件事说明:我有非凡的远见卓识。可那帮奸商说:狗屁。其实他们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只是能拖则拖,拖多一天他们就赚多一天。其实他们还是错了,俗话说:水涨船高。大家都这么往少报,市场价格就降下来了,他们也不会多赚,只是国家的损失就大了。后来把重量提起来了,再后来把价格也提起来了,他们还是拼命进垃圾,这就表明国内市场的价格也跟着提上来了,这帮奸商,要是赚不到钱,他们才不会拼命进货呢。只是最终货主受不了,或者说赚的钱少了。那些跑到大陆来开垃圾回收场的台湾商人,有些顶不住了,他们在大门上挂了把虎头锁,跑回孤岛休长假去了。
有了这么一段经历,大家都知道我这人不好对付。小事轻易不敢找我,遇上大事,一定要找我,也要先来探探口风,看口风有点松动,大老板才敢来见我。我要是有什么事,还没吩咐完,有人已经把事情办了。这使我觉得在办公室和在码头还真不一样,生活就像武侠小说里写的,我是名门望族、武林高手,去那儿都有人巴结并提供方便。
在我们单位,天生就有两种人。一种人天天有人来找你,请你吃饭,唱歌,喝酒,桑拿,打高尔夫,旅游,还给你送红包、实物和各种有价证券。你要是有什么困难,说句话就有人帮你解决了。另外一种人,一年到头也不会有人来找,干什么都得自己掏钱,还有人给你气受。因此后一种人老是想变成前面一种人,前一种人坚决不做后一种人。无论怎样,这两种人始终存在,这种差别也始终存在。这是制度造成的,谁也没办法。我现在就是前面那种人,所以我牛逼得很。几乎所有的人见了我都叫我大哥。其中有的人胡子才长出来,但已经是数百万身家了,他们叫我一声大哥,我就应了。有的人老之将至,但也涎着脸叫我大哥。我就不好意思应了,但不应还不行,他们说你不把他们当兄弟。是不给他们面子。说到面子就是大问题了,俗话说得好哇,人要脸,树要皮。这脸皮问题可是比金钱还重要,这帮难兄难弟,千辛万苦赚大钱,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争口气。好在人前充大爷。所以到了后来,全成了兄弟,我就是他们的大哥。
后来我还跟别的行业的大哥接上了头。他们比我还牛逼。譬如说有个行业的大哥简直不得了。他们在码头以及码头附近所有的娱乐场所都占有股份。行内人把它叫干股,什么意思我不知道,大概就是挂个名就可以领钱吧。我在外面活动,好歹还有个人买单。他们干脆就白吃、白玩、白搞。跟他们比起来,我这个大哥简直就不是人。我曾经对围着我转来转去的那帮商人讲,看看人家是怎么做大哥的。他们说:看到了,看到了,不能比。人比人气死人。搞娱乐场所的,黑白两道都通,他们是拿秤称钱。我们就做点小生意。还要大哥看着才做得了。我说:你这也叫小生意?日入斗金哪。商人说:哪里哪里,大哥关照,混口饭吃。他们就是这副德性。在我面前总是叫穷,生意难做呀。但一进了娱乐场所,就打肿脸充胖子小姐,大哥钱多得不知道怎么用呀,想想办法帮我花一点吧。
有一天,我给岂子打电话,叫他安排一个饭局。他十分抱歉地说:大哥,饭局我给你安排,可我过不来呀,正在澳门狂赌呢,公安局的老大哥就在我身边呢。我说:你小子嫌钱多了是吧?对方说:哪里哪里,都是大哥,都是兄弟呀。这种人前途不可限量,他们赚了钱,就去铺路,把路铺好了,想去哪儿还不方便?别小看我周围这些人,年纪青青,心思可深着呢。今天是个马仔,过几天就成了老板,再过几天就成了黑道或白道上一位要人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每一个人后面都有一些错综复杂的关系,随便一个人后面都吊着几条线呢。我今天才抓了一个短吨的,马上就有七八个电话打过来求情。明天抓了个品质不符的,二哥亲自来了电话。二哥尽管不是主管领导,可也是我的领导,他的话我也要听。我把货放了,还给二哥训了一顿。二哥说:你不要像商人一样,斤斤计较呀。这句话的含义很丰富,我想了几天也想不明白。后来我就当自己想明白了,如今是市场经济,还是初级阶段,短斤缺两,假冒伪劣一类东西就像每天吃饭喝水一样普遍,我心知肚明就行了,犯不着去跟人家计较。如今这年头,制订政策还要留一个缺口,我执行政策还能没缺口吗?
三
码头的资本家在联检大楼后面的空地上盖了个厕所,尽管是临时的,但盖得像个小洋楼。从外面看,至少是五星级。有一天在食堂吃了饭,我踱着方步走进去撒了泡尿。奶奶的,全一色的大理石地面,洁具全是日本进口。小便器还是自动感应的。对这件事我有点百思不得其解。这可是资本家呀,他们也搞这种花里胡俏、好看不好用的东西?不就是一个厕所吗?做给谁看?要不就是码头的经营者搞腐败,把工程承包给自己的三亲六戚。资本家才不会干这些费钱不出效益的事呢。码头开了七年,堆场和泊位每年以几倍的速度增加,海关的办公场所却七年如一日。后来他们要搞国内航线,报告打到我这儿,我说:行,把办公大楼建起来再说。他们这才把联检大楼竖了起来。没想到大楼刚建好,我就调下来了。这可真是冤家路窄呀。现在我还要他们建厕所,当然不是为我的兄弟建的。说起来这也算为企业办好事呢。他们爱把厕所建成什么样关我屁事,没有人投诉我不让人家撒尿就行了。
有关建厕所的事本来是我讲的一个笑话,没想到码头认真起来了。当然这件事也是个事,不认真还不行。吃喝拉撒,都是人生的大事。只是我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我叫码头把请我们吃饭的钱拿去建厕所,这是开玩笑,他们要是认真起来,真拿去建厕所了,大过节的,我和兄弟们不是要喝西北风?中秋节眼看就快到了,可前任留给我的小钱柜里已经没有存款,没有存款也就算了,据说还欠了酒店一屁股债。害得我整天给弟兄们忆苦思甜。如今大家不吃这一套,大家喜欢实的,嘴上说的不作数。也就是说:我的首要任务就是创收。我的地头就一个码头,要创收还得在码头创。也就是说还得找资本家要口饭吃。好在这是个合资码头,有中方经理,大家都是共产党领导,沟通起来方便。也就是说跟秃头打交道好过跟小平头打交道。
下午秃头来找我,要请我吃饭,当然还有我的两个搭档。吃饭是个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