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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教师,纤步走进教室,来到讲台上,两指拎起一支粉笔,启樱唇、露皓齿,自我介绍“姓徐名惠”,旋即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徐惠”二字,字迹工整秀丽,一如其人。写罢,复转身,开白一场,无非说些新生注意之事,勉励劝学谏谏之语;又诵一番好景色,正是少年勤奋时。
徐惠说话语声婉转、表情丰富、手势柔美,把那群生听得两耳似有萧鼓并举,看得如痴如醉。当她说她就是班主任时,不知哪个捣蛋鬼竟然带头鼓起掌来,群生错愕,稍顷回醒,纷纷跟着鼓掌,一时掌声雷动,徐惠一侧头,优雅地笑笑,姿势妩媚雍容,掌声更绝,如潮水滔滔汹涌。同学们笑了,老师也笑了。
其后,徐惠点了十个男生随她而去。同学们翘首而望。不久,十个男生抱回一捆捆的新书,书香扑鼻,同学们都神清气爽,私下时里雄心万丈。然而那书似乎搬个不完,十个男生去了一回又一回,教室的新书便叠了一堆又一堆。同学们的心就渐渐绷了起来。直到最后,那书从教室门口一直摆到对面窗口,一捆一捆的新书,崭新崭的,锃亮锃亮的,喷着油墨的香味,从左边到右边,从右边到左边,似高低起伏的群山,在同学们面前连连绵绵。直把那一群学子压得敛气屏声,目瞪口呆,心下叫苦不迭。看那书:
第五章 两绺黛丝
日薄西山,看长空万里,莽莽大地,百鸟从天地间苍茫暮色中飞来,点点依依,由远而近,渐渐变得清晰了,“扑朔朔,扑朔朔”落入林中,在枝桠上挨挨挤挤,刹那间千回百转地啾叫,韵盛空林;山泉涓涓流水,幽谷渺渺飘烟;余霞瑞霭,宴歌天籁,好一幅“暮色幽谷”。
苏微和超平下得无名山,夕阳已全然隐没,天空一片青黛,白天逐渐谢暮,夜晚姗姗迟来。他俩在振塘路分罢手,苏微寻近路回家,超平转身折入普宁路。普宁路是小镇最西边的一条小街,南起振塘路,北至爱民路,两侧多为朽旧民居,青砖黑瓦,矮檐陋室。此刻黄昏暮景,路上行人稀少,几家炊烟尚白,老妪门前纳凉,呼喝出于深巷,融融生出一股老房子旧记忆的祥和宁静,一切那么熟悉,如同一首经典的夜曲,充满了怀旧的情调。
经过广安庙时,里面传出一阵稚童的呤声笑语,超平听得真切,便信步走了进去。
广安庙临街排在一列的民居之间。看其外景,岭南风格的建筑,青砖黑瓦,壁檐雕花,显出一段经久的历史。宝龛古刹,虽玲珑忒小,却也自有一番乾坤,怎见得:
朱漆门,花格牖。朱漆门上古香色,花格牖中见禅机。檐上青青瓦,地下条石踏梅花。庙中日日闻香烛,其檩椽梁柱,槛楣轩楹上,瑞云着彩,勾朱雀、画祥龙、鎏金凤。一方天井、一座宝刹,也有四时花开叶落,也见旒雨廊前垂挂。须弥台上笑弥勒,坐镇一方,普济香客,不知做下了多少功果。
超平走进广安庙内。第一进,只见中间一方小天井,青砖铺底,上生苔藓;两边妙手空廊,各具石桌石杌一套;正前方小天井后行上三步石级是一墀台,须弥座上供奉着一尊笑面弥勒佛像。那佛陀,耳垂三尺、口阔四方、手持念珠,端坐怀敞,笑面盈盈普度众生,大腹腆腆包罗万象。又见座前焚香炉白烟袅袅,插烛台明火灼灼;只是不见一个人影。佛像背后有一口小门,超平迈方步跨过门坎,又下三阶丹墀,抬头之际,一株高大的苦楝树猛地撞入眼帘。原来第二进是庙的后院,两边四间禅房,后面一堵院墙。禅房照例的青砖黑瓦,窗格雕花。院落逼仄狭小,中间独一棵苦楝树撑出了天外,枝伸叶展,茁壮挺拔,竟履住了后院的整个上空;虽已是孟秋时节,苦楝树依然绿意不减,其枝不枯,叶不糜,倒婆挲了一树的金铃子,在这黄昏暮色下,显得蓊郁葳蕤,乍一看,黑云下压一般,嵯峨尽显。
广安庙里一共住着三个僧人:一个是年逾花甲的老和尚,体格健朗、目运神光,已在一个月前不知云游何方去了;一个名唤止观,加冠年华,生性木纳老实,不善辞令,揽承着庙里的一切杂务;剩一个止有七岁,幼名妙哉,成日里咿咿呀呀不得刻儿清闲。他们都是北方人,仅从相貌便可辨认出来。
时下止观正在右首禅房前给妙哉浴足。妙哉嘻嘻哈哈,一会儿溅水,一会儿耍赖,忽儿见到超平走了进来,叫了一声“周哥哥”,慌慌把手脚儿从水桶中抽出来,靸上木屐,踢踢踏踏奔过去,一把扑上超平的怀里。超平顺势抱起他,妙哉就把湿漉漉的两手儿抹在他的脸上,蹙眉噘嘴,娇滴滴地说:“周哥哥,你怎么那么久也不来看我?师傅不知哪儿去了,你也不知哪儿去了。”
超平看他可怜,仍旧抱回椅子上坐好,亲手给他洗脚擦脸,一边与止观搭讪,问些日常之事。少时,看天色已然全暗了下来,便作辞而去,出了门,急急往家里赶。
小镇已是灯火阑珊,但见暮色四合,星辰寥落,家家关门闭牖,唯有窗口中、门缝里、帘隙间尚透出一些亮光,街道朦朦胧胧,恍若江南水乡,小镇夜色便也有了几分清奇,几分瑰丽。
超平回到家里,母亲、姐姐、姐夫、妹妹正在吃着饭,因超平这么晚了还未回来,又不知他去了哪里,心中记挂,渐而焦急,急而生恨,见他回来了都一齐怨声载道。母亲骂他不知家人担心,天黑了也不晓得回来;姐姐恼他自私,不会为别人着想;倒是姐夫两厢劝慰了几句,才渐渐止住了;恒萍不说话,只丢着白眼看他。
超平没想到回来晚了会受到这么大的诘责,心中很是委屈,却也自知理亏,不敢争辩,惶惶然待立听训,唯唯应诺,待母亲吩咐了吃饭时才敢端了碗去盛饭,来到桌边坐好。
方欲举箸,一直不说话的恒萍却伸过手来,叉开五指罩住了碗面,铁着脸说道:“先把事情交待清楚,否则不能吃饭。”
“还要把什么交待清楚?”超平不解地看着她。
恒萍却对他不理会,转而跟母亲说道:“婶,问他个明白,到底去了哪里?”
母亲便又恼了起来:“你说你和苏微去学校,你妹去找了又不见。天晚了也不回家,害得你妹一个女孩子摸黑到处找你,也不知到底去了哪?”
“苏微她妈是我们班主住,今天也去她家了。”超平撒个谎。
“说的轻巧,”恒萍不依不饶,又调唆母亲道,“婶,你别信他,再仔细问问,跟苏微去准没好事。”
姐姐听了不禁“噗嗤”一笑,接了口:“没好事!喂,超平该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没有啊。”超平回道。
“超平,”姐夫正色而言,“你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读书,你才是一个十六岁的高中生,谈恋爱不是时候。你们这个年龄阶段心理生理都不成熟,自我控制能力不强,谈恋爱只会影响学习,没有什么好处的。”
“嗯。”超平应道,很乖的样子。
“听到了没?你姐夫说得对,你可要记在心里。”母亲慈爱地看着他。
“嗯,我会的。”超平又应道,肚子饿得饥肠辘辘,端起碗,没忘记使箸时应该手心向上的客家习俗,夹菜啜汤,狼吞虎咽起来。
恒萍看得心头火起,“哼!”地嗤之以鼻:“你看,你看,就给他混过去了。你别得意,爸回来我就告诉他,看爸不打你。”
第六章 人生一梦
开学的第三个星期,杜雨暇一直没来学校。
周四的清早,星涌的母亲来到校园,让星涌请了假,领着他出去了。
天空突然就下起了小雨,雨水细细碎碎如漫天霜飞,打湿了楼房树木,校园的景致湿润得像一块温婉的玉石。窗台边的月季,叶子经过雨水的洗濯,碧油油显出清新的气色,更把红花捧出,凹凸有致地呈现在窗台。那花,从萼叶中抽出四片娇嫩柔软的花瓣,花瓣凝聚着水珠,一粒粒挂在纹路清晰的脉络上。花瓣的边婀娜如海浪一般,勾画出最具古典气质的曲线。一束花蕊又从花瓣中递出,美上一筹,簪着大黄色的花粉,如画中壮乡提蓝荷锄的女子。整棵树是绿色的大圈,花瓣是圈心中红色的小圆,花蕊是圆心中的一点,三者构筑起一种层叠的美感。红花出绿叶,黄蕊妆眉心。虽然时节已秋,朵朵红花依旧星光灿烂地缀满了整个枝头。
时间像轻轻下落和尘埃,从一个个落寞的微笑,从划过玻璃忧郁的指痕,从我们绽放收缩的皱纹里,从那些张开闭合的视线中,无声无息,悄悄地,遁去——那些睡梦中重叠反复的场景,许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