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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看见超平犹犹豫豫,三两步上前把他拉到左边,星涌也跟了过去。人群稀稀落落分了开来,大部分人选择了工作放弃了尊严,左右比例三比一,中间一块空地,泾渭分明。生活就是这样残酷,它深深把你伤害,却由不得你躲藏,你必面对它,除此之外毫无办法。
接着老板娘翻了脸,跨到右边的人群前,挥手指着那三十来号人破口大骂:“你们这群猪,我不希罕你们,你们要走就给我马上滚!我喂一条狗,那狗还会对我摇尾巴,喂你们这帮猪,你们这帮猪会咬人,你们猪狗不如!……”
老板娘如泼妇骂街一样不停的骂,骂声化做一根根棘刺扎入这些打工人的心里,包括站在右边的,包括站在左边的,包括那群高级职员。他们是如此懦弱,满腔怒气全都憋在心里,他们是如此卑微,为了一份工作任人把尊严踩进粪坑里蹂躏。这就是现实,现实活生生地给他们上了一课;许多人都活得不理想,许多人的一生不过将将就就浑浑噩噩;太多的无奈,太多的悲哀。站在人堆中,两个年轻气盛的少年,深切感到了做人的艰辛、生活的无情、现实的残酷,他们无地自容,自卑到了极点。看看身边这些人,包括他们自己,此时此刻,真的比猪不如,比狗不如。
第十八章 黑色的天空
两人跑出楼外,过了小桥,牵着手往塘尾村的夜市走去。毫无疑问,超平只有舍命赔君子,跟着雨暇逛商场了。
星涌在每个周末和厂里停电放假时都会去超平的租房里。三个人就凑了钱买来饼干、花生、饮料和各种熟食开小小的聚餐。推心置腹,谈笑风生,姑且重温一些读书时的往事,重温那些楝叶飘飞紫花攒动下难以忘怀的情景。
比如一枚凋落的红花,轻轻蘸在丽水之上,荡起几圈小小的涟漪;又比如许许多多洁白的柳絮,在温煦的清风中飘飘飞飞编织出许多梦寐的传说;还有林木间翻飞下落的片片黄叶,载满了无尽的愁思,一袭你此时的孤独。迟暮里的一场小雨,逐渐淡忘了的记忆,时光无时不在——静静地,逝流。
九月底超平收到妹妹的第二封信。恒萍选择了读中专,在另一座城市,离家较远。她说她在学校过得很不好,校园环境和校风都很差:
“……这里的人十分庸俗,他们讲的话一点水平也没有;他们的动作和行为跟他们的人一样粗陋不堪。哥,我告诉你他们笨得简直有智障,说了你也不信,他们读了十年书,甚至连汉语拼音也弄不懂。高年级的人告诉我这所学校只是婚姻介绍所,来这里的人心思不在书上,他们得过且过。上课睡觉的人很多,老师从来不管不问。学校里有舞厅、录像厅,每天晚上我一个人走在校园小径或形只影单地呆在宿舍里,她们全都去了那些地方。在这里我没有朋友,没有可以说话的人。我原本以为离家远一点会好一些,可现在我却感觉度日如年。
还有,上个周末苏微来跟母亲要了你的地址,她好象哭了,说你没有给她写过信也没有给她打过电话,是这样吗?
哥,我现在发觉长大一点都不好。想起你在家时我们无忧无虑一起去逛街;想起小时候你带我去小站看火车,去落花岙捡石头,在屋顶种花种草;哪怕是在外面弄脏弄破了衣服回家被婶子唠被老爸惩罚,那时候的感觉也是那么好。可现在——哥,你说我该怎么办?我不想在这里读下去,可不在这里读我又能去哪里?”
超平折起信纸的时候阳台外正下着雨,雨水淅沥沥轻呤着久违的曲调,勾起他对旧时的怀念。想起了故乡的一山一水,一串串的歌谣一叠叠的往事,它们是如此的明媚和纯净。蔚蓝的天空上姗姗走过的白云,山风徐徐吹过摇曳着芒草轻抚片片绿叶,阳光白晃晃地照出了如歌如梦无忧无虑的童年。行走在野花点缀的乡村小路,身边青茸茸的禾穗乘着风儿一浪掀着一浪地起舞。行走在小镇满是苦楝树的大街,花开了花落、叶青了叶黄,一如梦魇中遥远的歌声,一如深夜里的浅呤轻唱。什么东西不停地在耳边响起,是远方的召唤,是记忆深处的回响?他的身躯被禁锢,他的心灵在飞翔。
有时候超平和星涌跟着一群老乡去逛夜市,星涌接过他们递来的香烟,衔在嘴里,右手握住火机,左手挡在上面,眯皱着双眼,显得老炼世故,嘴角稍微翕张,面前就会腾起白色的雾霭,枯乏一如他的表情。走到投影厅时,门前支着几幅宣传画,画面尽是些裸体女人,写着下流淫秽的文字。几个老乡心血来潮都要进去看,超平站在他们身后两手插着裤兜——他是如此孤独,这就是现实世界,可他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大家向前去买票,他说他要去买东西,十分尴尬十分难堪地离群而去。他跟他们同样是社会最底层的人,可他跟他们不一样。星涌看他潦倒的背影,没说什么,陪着他一起走。“超平,”星涌走在他的身边小心地开导他:“这个世界很现实,比不得在学校,既然出来混了就要放开点。”超平无法表达内心的苦闷,只是低着头,迈着消沉的脚步不停地走,不停地走,走在这个异乡迷离的夜色里,走在这个没有苦楝花飘只有心灵和灰尘一起糜落的秋季。这个世界太污浊,这个世界与他认为的不一样,他不是应该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人。
他展平画纸想做一幅画,周围找不到美丽的风景描摹,只能凭自己的想象去发挥。然而许许多多的东西如同鬼魅一般在他的耳畔、在他的内心、在他的头脑里絮絮叨叨,他根本不能集中精神去作画,自己已经丧失了某种能力,他没有心思做任何事情。失眠经常困扰着他,几乎每个星期都会有一全晚上彻夜难眠;如果天气突然转变或者下起了雨,总是轻易地,就病了。
很快收到苏微的来信。那天下午超平干活累了,从保安室领了信后就揣在牛仔裤兜里,约星涌一起出外面吃了快餐,然后回到厂里加班到晚上十一点半。快十二点时回到租房,把工卡、厂牌、钱和那封信全部掏出来丢到床上,然后冲凉洗衣服,十二点半过后才拆开信来看。信的开头没有称谓没有问候语,苏微直接了当地写道:
“你并没有回来,现在早就开学了,上个礼拜我去你家,原本以为会看到你,结果你婶告诉我你不回来读书了。你在骗我!我翘首企盼一天等过一天,以为你真的只去打半年工,以为你真的会回来复读,没想到你们全都在骗我!
四年,从认识你到在车站分别一共四年。我们在春天里相遇在春天里分开,这就是新年送给我的礼物。那天离开车站后我一直在哭,你转身离去残酷的背影,我张开双手怎么也抓不着。我已经失去了太多太多,我曾经做错了许多事情,妈妈鄙夷我的人格,爸爸也不再爱我。我天真地把你视为在世的唯一理由,以为这个世界全都黑暗了至少还有你。然而现在我知道这是多么幼稚可笑,你一去半年多音讯全无。曾经的感情,曾经在一起的场景,其实一却都是空的,它们对你并不重要,它们在你心里甚至一文不值。
你是否还会记记起一个你叫做微子的女孩,你是否还会记起我们一起牵手走过的时光岁月,你是否还会记起我们共用一张桌子对坐着看书写字——这与切它们都已经死了。
你不知道你那天对我做了多么残酷的事情,妈妈已经答应我转学回小镇读书,同学们帮我搬行李回去,然后刚下车就见到了你。我以为上苍冥冥之中注定了我们的缘份,所以给了我一个意外的惊喜,我高兴地向你奔过去。可是,可是你却告诉我我们之间没关系,我们之间不过是一场旧梦罢了。你根本不听我解释,你已经不再相信我,你说我们已经丧失了共同语言,你说我们应该分手。其实你早已变心了不是么?她带给你的是快乐,而我带给你的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