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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端回去呀!」黄伯加重了语气,重复着说。虽然墙上挂转动的电风扇,但他的额头上可也流汗了。
「伯爹,这是正货的文昌鸡,不假的;店里也有规定,上了桌的,就不好退了。」女的低声细气,回答道;随,又展露一排白牙。
「我就是要退!叫你的老板来跟我说。」黄伯毫无让步,大声说。
一个中年男子很快的走过来,很有礼貌很是客气的向黄伯解释,说是小镇小生意,绝对忠诚老实,不会欺骗,而且价钱也便宜,实在花不了几个钱,就请只管尝吃,实在是吃之无味,那就不给钱也罢,退是不退了。这说来合情合理,又敢于承担,实在无甚可非议的了。看来,来人显然是老板无疑了。
「哎呀呀,你是硬要我全包下来?」黄伯对未能退货很感气愤,说。
「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个意思……」老板毕恭毕敬,连声道。
「好,我就包下来,连你这个女服务员都包下了;我有的是钱!」黄伯打断了老板的话,随后吩咐堂弟,「你收拾收拾那三层楼,我今晚要用!」
「你有钱,我知道,乡人也知道……」老板欠欠腰,还想解释甚么。
「你不要说了!」黄伯道,「我两个子在香港,都是当老板的,光洋楼就有好几层,还不晓得生意是怎么做的?我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要多,要烦你来教我?」
「不敢不敢……我只是说实话,做实事,绝不敢得罪伯爹的,不对之处,还请原谅。」老板还是欠着腰。
「我就是不老实的?」黄伯瞪着老板问。
「老实老实……」老板讨好地不迭声的答。
老板嘴上虽这么唯唯诺诺,但心中就很为那般的架子愤愤不平了:当年你带着两个儿子在这乡下务农,家庭背景又有点问题,还不是竹笠一顶,破衣一条,赤着大脚田上田下走,肚子尚填不饱?算你祖宗坟头好,有幸走后门去了香港,在酒楼餐厅里端菜拾碗,挣了几个血汗钱,回来建了一座三层楼;你的儿子都当老板了?有几层洋楼了?钱多到花不完了?吹牛皮也去远点的地方吹,不要在乡人面前鼓咽嘟嘴,乡人还能不知你的底细?老板这样想着,却还站在那里,准备小心的为这位贵客服务。
黄伯指旁边那个白皙的女服务员,对老板说:「你叫她今晚到我的三层楼上去钱多少任由你说。」
老板犹豫着,回答道:「这个,我可做不了主……」
站在旁边的女的开腔了,说:「伯爹,你可要我?」
「我今天就要你!」黄伯毫不猷豫的答。
「你要我,我可看不上你呢!」女的道。
黄伯看了女的一眼,很有把握的说:「你可以看不上我,但你连钱都看不上?你一个月的工薪是多少?只要你陪我一夜,我拨你一年的工薪给你,再拨我的一层楼给你住,怎样?」
坐在黄伯对面的堂弟,目瞪口呆了。因为他日夜服待他,随叫随到,也没这个工钱。
看来,黄伯这个风头,是非出尽不可的了。
…………
到了一百七十九天的那一天,黄伯就卷舌舔唇的准时的回香港去了。
年底的一天,黄伯的堂弟接到了县上有关部门的电话,说黄伯在香港死了,要其设法前往料理后事。堂弟很感疑惑:好好的,怎么就死了?他在香港不是有两个当老板的儿子吗,怎么找到这乡下人千里迢迢去料理后事?有关部门回答说,香港方面的资料是:他独居公屋,死于自然;他无儿无女,是靠政府的综援金过活的,有人料理身后事是最好不过了。这就使堂弟更是疑惑了,甚至胡涂了。堂弟碍于金钱有限,路途遥远,自然没有去料理黄伯的后事。
第二年暑季中的一天,堂弟独自一人走到小镇的餐厅里去吃饭和喝冰水;他环顾四周,看不到那个白皙的、有一排整齐洁白牙齿的女服务员;前来招呼的是那个男老板。
「啊呀呀,你那个伯呢,我要找他算帐呀……」男老板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堂弟,说。
「算甚么帐呀?」堂弟仰起头问。
「去年那文昌鸡加积鸭餐不给钱,我就不说了;我要算的帐是,他糟蹋了我的女服务员,并不给一年工薪,也不拨给一层楼,使到女服务员失常了,我得送女服务员回老家去疗养,至今我每月还得支付生活费呢……」男老板说。
堂弟听着,很感不是味道,喃喃的道:「是这回事,他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那笔债没得追了……」
「独居公屋,死于自然;无儿无女,是靠政府综援金过活的……」
「不是有两个老板儿子吗,怎么是无儿无女?啊啊,我明白了,他不向政府申报两个儿子,谎说无人养他,以便领取综援金……这是诈骗,诈骗香港政府的钱!怪不得,在乡下只住一百七十九天,因超过了,回港就领不到综援金了……」
「……」
「诈骗,诈骗!还诈骗了我的女服务员……啊啊,这以前他为甚么老是找远路的,还大有文章呢……」
堂弟无以回答;以他的伯的架势,那毕挺的西装,那光亮的皮鞋,以及那一摇一摆的咯咯声响的潇洒的风度,怎么也连不到诈骗上去;但以他的感觉,目前这个男老板,却又是厚道和忠实的,而且交游广阔,见多识广,想来也不会怎样的乱说和说错;他搔了搔头皮,陷入了沉思。
「啊啊,你还没点菜呢,要文昌鸡还是要加积鸭?」男老板问。
「我只要冰水,越冷越好……」堂弟喃喃地道。
…………
2004年5月
一个社会活动家
张伯六十多,算是年纪大了,又有点腿病,不大良于行,走起路来一拐一拐的,形象上就很有点问题,加上不识几个大字,不大能说不大会道,所以左看右看横看直看,都不像个社会活动家;但是,他却的的确确是个社会活动家。他的活动范围很宽很广;甚么争取居港权、公屋减租、老人福利、反对政府削减综缓金等等集会,他必参与;尖沙咀、维园、政府总部等等地方,都有他的足迹;社会上的论坛,他更是每坛必出,而且争着发言,东并西凑结结巴巴的发表一通宏论;他最崇尚「祖国好,香港好」的说法,极力支持中港的频密交流,但他又大骂香港政府,例如在削减综援金的问题上,他就将香港政府骂了个狗血淋头。他天天如此这般的活动着,任劳任怨,尽职尽责。有人叫他「维园埃布尔」,他并不介怀。更令人崇敬的是,他的活动是自发的,并无大利可图,也无酬金可收取。
维园埃布尔年轻时做散工、杂工,结过婚,但老婆「走了路」,便又单身了,这也好,无负担,没牵挂,自由自在更快活;后来,他钻缝隙申请了政府这个金那个金,又要了间单人的政府公屋,房租还由政府支付,这就更上一层楼,胜过神仙了。前些年,祖国内地开放交流,好些人都上去找新鲜,包二奶,他虽已一把年纪,却也不落人后。他每次从上边回来,便向旁人津津有味的眉飞色舞的讲述那俏脸滑身,嫩皮白肉的事儿,特别讲到赤裸压在身底下娘儿那股拼命扭动的劲儿,真个欲仙欲死,消魂非常。一次,在上边他遇到了个娘儿四川妹,才二十岁,美得像个下凡天仙般,叫人惊叹叫人垂涎;他自然不放过机会,死死的把她缠住了。说来也不大令人相信,那个四川妹只听说是个「香港客」,便就认为那准是个富豪是个阔佬,于是甚么也不计较,自动的乖乖的解衣宽带了。很快地,四川妹肚子大了。怎么办?他到底有点良心,也因为她实在漂亮得交关,不忍抛弃,于是登记结婚,没甚花费轻易的便又得了个老婆。如果不是开放交流,能有此等美事?四川妹持双程证下来香港,才知道他原来是个穷老汉,但生米已煮成熟饭,又人地生疏,也实在毫无办法,好在他还是个社会活动家,并不完全丢她的脸。她逾期不走,到设备完善服务周到的政府大医院里去,躺上半个月,为他诞下了一个胖娃儿。这个娃儿不用争取便天然的有居港权了,于是便跟了老父也领取了一份政府综援金,可谓一出娘胎便衣食无忧。现在,娃儿在港上小学一年级了。四川妹回去内地后,当了丈夫的他自然时有前往探望,责任之外主要是消魂。四川妹又怀孕了;这回不巧,他因身体不适无法接她下来分娩,使出生的女娃无缘实时的享到香港的福利。不久,四川妹再次有喜;他有点怀疑了,这到底是不是自己的骨肉呀?这么容易的又孕上了?这段日子好像还不怎么的跟她睡过呢!他不再考虑甚么居港权的问题了,任由她在那边生去;生出又是个女的……
维园埃布尔近日还是一贯以往的集中精力忙于社会活动,与人辩论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