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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红被的印象,淌在时光里便是波澜壮阔的大海,宽广柔和的沙滩,一条发白发亮的青石板路面,还有渗进骨髓里的阳光。每当东方红纱飘动,红通通的太阳仿佛第一位光顾红被的客人,而海滩上飘动的渔网犹如长着千万只眼睛兴奋地注视着天穹里这盏红艳艳不可思议的灯笼,那个灯笼带来的奇思幻想比任何东西都更有诱惑力,沙滩上的渔网才没有懒洋洋晒太阳的闲心,它们浑身躁动不安,渴望早早地跟随渔人扬帆远征,追逐神秘美妙的太阳。生活对于渔民来说倒不是什么复杂问题,不就是一网鱼嘛,运气好的时候满载而归,运气不好的时候大不了空网而回,和门前一起一落的潮水没什么两样。
这样一个背山临海的红被虽然有些偏僻落后,自有外界无法比拟的热闹。白天渔汉子弓着身子窜上渔船马达隆隆响着远去,女人便在沙滩上摆开阵势织网补网。渔家的女人织起网来又娴熟又漂亮。渔家的孩子是最幸福的,他们大都在海滩上成长,几个月大的孩子便在妈妈脚下的渔网里爬呀爬,大一些就会去抓小蟹子。沙滩上密密麻麻的小窟窿就是蟹子的家。蟹子跑得可神速呢,一眨眼功夫就不见影子,调皮的孩子总是用细长的竹竿往窟窿里使劲地戳呀戳。稍大一些就跑去游泳。游着游着冷不防就会抱出一条雪白肚皮的大鱼。再大一些,渔家的孩子长到十一二岁就是大人了,如果没去上学,就迫不及待地跟随父亲、哥哥去捕鱼。当那些男人和小男人都远征蔚蓝的大海时,海滩便是女人与孩子的地盘了。
女人是最不甘寂寞了,她们一边织网一边织着比网还要密还要长的故事:哪家的女儿出嫁了,她的嫁妆多少又多少,她的母亲在女儿出嫁的日子里哭得气贯长虹;哪家的老人家回“老家”了,他的葬礼办得如何如何,他家的孩子哭得如何气壮山河。总之,那些说不完的话,就如魔术师的帽子花样百出,内容丰富。海滩上最热闹的要数妇女们吵架。海边的女人哪个不是和男人一样粗鲁爽快,打打闹闹也是家常便饭。况且一场仗打下来不仅可以让海滩热闹非凡,也可以让自己成为焦点访谈人物,真是何乐不为!吵闹的原因再也简单不过了,无非是这一家觉得另一家的话语含沙射影,或者两家的孩子因为抢蟹子碰破了头皮。总之,想打想闹何须弯弯曲曲,随便抠一点出来就是了。
吵闹的时候骂声震天,喊声动地。打者来劲,听者兴奋。那一打一闹富有渔家人的风格:不像纺线似的吱吱呀呀,更不像童谣般绵长悠远。到了最后简直就是一场嗓门较量。那种气势排山倒海,胜过敲锣打鼓的春节。围观的人无不振臂高呼,面色火红,血液奔速。在这里我们不得不关注一下那些猫与狗。渔民的猫与狗不会躲在家里过着灰头土脑的日子,他们在辽阔平坦的沙滩上,在撒满金黄色阳光的礁石上,很有小资情调地欣赏海浪里的贝多芬命运交响曲,海平面上的莫奈日出图景。它们很绅士化地溜达着,很淑女样地撒欢着。那条叫大黄的公狗对那条芳名为小白的母狗颇感兴趣,围着它转呀转,只等时机成熟倾诉衷肠,表白爱意。但此时它早已转移注意力了。它兴奋地围着吵架的人群团团转,也被搞得晕乎乎。
它不停地研究着人们的表情,想得知幸福快乐的缘由,尽管它很努力地猜测着,最终还是一无所获,但这丝毫不影响它的情绪,它还是那么傻乎乎地蹦呀跳呀。海边的人生性爽朗,心胸开阔,并不因为一场“大战”老死不相往来。男人们并不理会这些婆婆妈妈的事。风里来浪里去的生活够苦了,这份劳累需要酒来稀释,酒桌上没有仇敌,酒桌上的男人照样称兄道弟。女人向来健忘而热情,一两条稀有的大鱼送过去,吵架的阴影早就烟消云散。所以海滩上的吵闹也会像台风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
红被的热闹远不止这些,夜里渔船归来,沙滩就像一床棉被被睡得很坏的孩子给踢翻了。归来的渔船犹如野马奔跑在一望无垠的草原上。渔灯便是奔马的眼睛。那马肯定是神马,不然那眼睛为何火红红的,好像会喷出火焰一样。火焰把整个沙滩燃烧得明晃晃、喜洋洋。此时妇女一听见马达声响便打开门走出来,睡眠惺忪的孩子也跑出来,猫呀狗也跟着出来了。主妇们捋起袖子在做生意,热情又能干。孩子们则在一筐又一筐活蹦乱跳的鱼堆里又笑又闹,把白天还没玩耍完的游戏推向高潮。那些狗也疯得不像话,尾巴就像拨浪鼓似的摇得呼呼响,虽然人们没空也没兴趣去理会它,但它们讨好的劲儿却有增无减。
买鱼的附近村民也和过年一样乐呵呵,懂得居家过日子的村民当然懂得夜里买鱼便宜,所以即使渔船在半夜三更回来,他们也会呼朋友引伴地跑几里路到渔村买鱼。这不由让人想起看戏,只不过看完戏回去的人们早已疲倦不堪,但买完鱼的村民却心里发热眼里发光。他们手里提着鱼,嘴里念着鱼,心里乐着更是鱼。假如兴致高,回去让老婆打上半斤米酒,再吃着鲜美的鱼。呵呵,这日子就显得有滋有味。还有几个老人是来沙滩上捡鱼的。这些老人大多无儿无女,老来日子过得实在苦,趁着夜里的渔市,捡些掉落在沙上的鱼或者竹筐里剩下的小鱼。此时再小气的人都不会计较这些,很多渔民都会抓一大把鱼塞到老人家的竹篮里,所以夜里去海滩捡鱼的老人总是满载而归。
红被犹如一块小盘子被海湾的一只胳膊拢着。海浪、海风、海鸥、礁石、船只是红被的私有财产;彩云、星星、太阳是他们的常客;海滩则是他们天天上演的舞台。红被的人天天咧着嘴巴笑着。红被的人喜欢把生活比作戏,尽管这些戏天天重演年年重复,但他们都津津乐道,乐此不疲!这样一个古朴原始的渔村哺育着浪花的成长。浪花是在海滩上跑着长大的。她喜欢吮吸着咸咸的海风。带着花草香味的风太娇弱太纤细,只有带着咸味的海风才配得上那份强劲有力的想象。小浪花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心愿。长大后一定要当一个船长,独自驾着一叶小舟探索那神秘莫测的大海,捡拾神话里落在海面上的红珍珠。到了那个时候,她要用一条红丝线串起美丽的珍珠。
浪花的父亲是村干部,和村里和别人一样出海捕鱼。他清瘦儒雅,见识不凡,自幼聪明伶俐,跟随着在部队医院当医生的舅舅一起生活。年轻时走南闯北,经常载着全村的海产品,把船开到各地著名的码头销售。后来还娶了一个方圆几百里有名的美女,生了五个聪明可爱的女儿。这个四十多岁精瘦的汉子读过书,又有着丰富的航海经验,在村子备受敬重,却在家里像小孩子一样被老婆管制着。他的岳父是一个老教师,生了五个儿子,一个女儿,所以对这个独生女儿宠爱有加。以致使得这个有着清洁癖的小美女出嫁之后,在家里拥有绝对的权威。而这个好脾气的男人也乐得老婆在家里指手划脚,颐指气使。日复一日,他变得异常沉默寡言,而他的酒量却有增无减。常常把自己喝得酩酊大醉。
如果说生活给于他最大的恩惠,那便是他的五个宝贝女儿。对于孩子们的教育他有自己独特的方法。他认为培育孩子,就像培植山上的树木一样,一定要依照着树木本身的轮理,再给予它们充足的阳光、雨水,这样树木才会茁壮成长。女孩们也很喜欢像朋友一样亲近而又明理的父亲,遇到问题也总是找父亲交谈,对母亲反而疏远了。记得有一次,其中一个讲了一个极其悲惨的故事,五个孩子都心生怜悯,以致于失声痛哭。母亲觉得她们不可思议,荒唐可笑,连声呵斥。父亲却柔声安慰,并且陪着落泪。人们也真不明白他是生性敏感、忧郁,还是他太怜爱这五个宝贝女儿。确实,他视五个孩子为掌上明珠,疼爱有加。每个孩子都是他的骄傲,是他向别人炫耀的资本。
大女儿温厚善良,擅长美术,在一所名牌美术学校读书。二女儿生性活泼,喜欢跟男孩子一起疯闹,精于数字计算。三女儿文静懂事,喜爱音乐。四女儿擅长手工艺品,她害羞怯懦,喜欢呆在父母亲身旁。最小的女儿浪花聪颖开朗,喜爱文学,当同龄人不知诗为何物时,她已经在津津有味地读诗,抱着文学名著似懂非懂地阅读。他这种放手,让孩子们自由发展的教育方式,在别人看来真是有失一个父亲的尊严。他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