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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不吃饭了么?”杨扬困惑地问。胡岩眼圈一红:“不吃了,爷爷不知道饿了,也不知道冷了。他永远不吃饭了……”杨杨这会儿才真正明白“爷爷死了”的含意,眼圈一红,泪花蓦地涌上来,一头扑到爷爷身上,小手紧搂着爷爷脖子,呜呜哭起来。王胡庆夫妻心头一酸,不觉同时扑簌簌也落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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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车在火化间门外刚停下,便有一个人神神秘秘迎上来,牲口市上“捏指”一般,在袖筒里作了交换。他塞给曹兴的是个小木牌,曹兴塞给他的是个“红包”。然后曹兴又扔给司机两盒外烟,并对他们招呼道:“振兴饭店,一定来!”说完便遮掩着回身亮了亮小木牌:“三号,这是特意给留的。要不然已经放到十六号了。”胡岩又一次感觉出来,曹兴出手过于大方了。烟酒现金,这几天经曹兴手可出去老了。当然,惜花献佛,各方各处厚厚地打点一下,曹兴日后工作将会润滑许多。
无非几个钱,便也不去戳破。曹兴又引了一个女人来见:“这是管理员小曹,我一家子。”神情很卑下的。从曹兴样子看,王胡庆知道该对这女人热情些,可是没法,他热情不起来。女人说:“去选个骨灰存放号吧,我跟那边说好了。在楼上选,楼上好点。”
骨灰存放处是栋二层小灰楼。楼上比楼下亮堂很多,想必相当于“雅座”了。王胡庆在寄存架上选了一个位置比较好的空格,用手绢把里面的灰尘细细擦拭干净。这时他不觉想起了父亲的生前遗愿,抽个时间最终还得把父亲骨灰送回老家去,这样父亲的在天之灵才会真正安息,叶落归根,最后归宿—;—;他将在那儿永远守望着故乡的黄牛,故乡的高粱,故乡的田土,故乡的池塘……想到此,王胡庆不觉潸然泪下……
从骨灰寄存室回到火化间,正好里边小门打开,出来一个穿帆布服的小青年,喊:“三号!”他们把托架放到一个平板金属车上推过去,到门口,里面几个人接过手。曹兴拉着王胡庆相跟着要往里走,帆布服一伸手拦住:“到底谁三号?”“我们,我们。”曹兴连连说。“你们?这会儿就炼,不再活几年?”
“嘻,这小兄弟……”曹兴讪笑着,指指里头,“小李,说好了。”说着悄悄塞过盒烟去。帆布服明白了,不再阻拦。
立刻有人抗议:“他们怎么就能进?”
“卫生局的!管得着吗?”帆布服十分蛮横,怒目寻找发问人。没有人再吱声,这般人开罪了,不给你好好炼你也没招,为死者着想,人们忍气吞声了。王胡庆忽然感到一种悲哀。虽然得了特许、被恩准进行守望亲人火化升天,但他不想过去了。
他听说过,死者一进焚化炉,会在四周无数喷嘴喷出的液化油所燃烧的熊熊烈火中,浑身拘拘着一下坐起来,其痛苦惨烈之状,令人难以卒睹。并且为了烧得快些,焚化工会用大铁钩子在死人身上不断剐豁掏搅。他虽说有铁石心肠,也不能想象亲眼看着父亲被这样送走。他不进了,曹兴扼腕惋惜,大有白瞎了他一把人情之状。
领骨灰的房间残破简陋得令人吃惊。墙上砌着个拱形砖洞,洞前有个一尺见方的水泥平台。已有人守候,想来大概是二号。王胡庆弯了弯腰,从砖洞里可以看见焚化间敞开的小铁门,一个焚化工正狠狠地拽动大铁钩子在炉中掏搅。他赶忙直起身不再去看。
“里边都打点好了,”曹兴耳语,“炉子他们肯定能给好好清一清。不然一簸箕倒出来,你供上,还不知供的是谁呢。”
说着话,听见里边喊:“哪个姓曹?”“在,在—;—;”曹兴忙俯向砖洞应。“姓曹的骨灰!”呵,里边给倒出来。“二号”那边狐疑问:“你们几号?”“三号。”“哦,你们硬,把咱挤后边来了,”“二号”悻悻然道,“俺是昨儿晚上来排的呢。”
王胡庆打开骨灰盒。曹兴不无自得凑过来说:“先别着急装,摊开等晾凉了,我先过去。”曹兴出门到院里招呼:“开追悼会的,都到大厅了—;—;”
王慧放下了杨扬,三个人对着骨灰静静地站着。骨灰尚有暗火,眼泪滴在上面,“噗”“噗”发着细微的响声……一直到骨灰热气微弱了,王胡庆端着骨灰盒,对女儿说:“装吧。”杨杨根听话,虽然泪花还在眼圈里含着,却已不再哭了,用小手一小捧一小捧地捧进骨灰盒去。骨灰盒上爷爷的像片安详地注视着她……
骨灰盒在大厅遗像下安放好,他们退到指定位置上。王胡庆环望一眼大厅,挽掉垂挂,花圈肃立。他真想不到父亲会得到这样多的花圈,更想不到会有这样多的人来参加追悼会。商业局,文化局,老街坊老邻居……此外,省市各文艺团体、学校、文化宫、少年宫……也都来了不少人。并非礼仪需要,更非趋炎附势、出于什么利害关系制约,完全出于感情,出于对一位老乐器修理工的绵远怀念,人们自发地来了。人情醇厚,令人感动。这让王胡庆看到了他向所疏陌的另一个厚土般的世界。不知为什么,这在他感觉里唤起了一种温馨的童年记忆,让他想起了母亲的温暖的胸脯,以及父亲的宽厚的脊背……
目光迷蒙地移动。他看见了龚老先生,金强,张帅,小雯,王叶……花圈第一排中,有一对又大又豪华,突出而又醒目。王胡庆目光不觉在那花圈挽联上勾留了一下,隐隐约约,他辨出了一个“黄”字……黄国兴!他脑海里蓦然腾起一缕白炽的雾气,并且终于在人群里,他看见了他,黄处长,神色肃穆,站在官品较高的几位吊丧者中间,凝目注视着逝者遗像,似乎若有所思。
第十部分
赴黄国兴之约,王胡庆来到乌苏里餐厅。在门口,一个凶悍的汉子上上下下扫视他一眼,“没带什么包包么?带了要寄存。”王胡庆厌恶地看了他一眼,径直走了。
左边角一张清静的餐桌旁,黄国兴面窗独坐。王胡庆拉出椅子入位。黄国兴笑笑,把桌上一盒烟推过来。王胡庆看也不看,掏出自己的烟,打火点燃。黄国兴并不介意。
“我想别的就不多说了吧,对老人的不幸,我深感遗憾。
我们弄错啦,以为最后一个电话是你打的。后来听说你去了西餐厅,我一听就知道坏菜了,事情弄岔了。可是已经为时过晚。唉,我很痛心,没想到事情闹得这样不可收拾。不过即使这样,我还是想挽回一下,诚心诚意的—;—;“
王胡庆无动于衷,注视着烟灰,颜色灰白,如同父亲骨灰。
“你不相信这是个误会么?”黄国兴小心翼翼察看着王胡庆脸色,“你约见我,可是同时警察却直扑我的车库,换了你你会怎么理解?当然,我们都应该原谅胡岩。好在我们早有所防,没留下什么证据在那里。”
“会有的。”
“什么?”
“—;—;证据。”王胡庆依然没有抬眼。
黄国兴直了直背:“这么说你还是不打算歇手喽。唉,人类最大的弱点,莫过于敌意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而我们却在互相施予。你不觉得我们早该从这个可厌的惯性中解脱出来了么?这种滥施不止已经不再具有任何理由了。复仇扣争斗是最愚蠢的,你我都是理智之人,也是最现实的人,我想找们都不会愿意充当好勇斗狠之徒。我们已经愚蠢了这么长时间,做了那么多令人痛心的事情,我觉得我们都应该注意到,该是它停止的时候了。”
很中肯,也很动听,当然这番话的最大特点是逻辑严谨,掐断了“源”,而“流”却成了根本论据。自始至终都是“我们”“我们”,好像王胡庆好端端的并没有因三十六万税款而遭牢狱之灾,甚至更好像王胡庆这边没有因此而折了两条人命,并且痛失父亲的不只是王胡庆,而是他与黄国兴双方。
王胡庆惊讶地看着他:“你没以为你在和一个儿童说话吧?”
“我们两次……都失手,确实是失手。”黄国兴不得不向“根源靠近一些,”希望这对于我们之间的和解不会有什么妨碍。“
“也不妨碍我侍奉老父怡养天年么?”
“呵—;—;”黄国兴再次表明追悔之意,“如果允许一个人一生做一件蠢事,我已经做了……它偏偏应在这件事上,我很遗憾。如果它难以弥补,我将更觉痛心。我已经说了……唉,怎么才能叫你相信呢?我愿意尽可能—;—;尽最大可能—;—;补偿一切。虽然有些东西……是无法补偿的。我是说,尽可能—;—;”
“我向来愿意接受别人的建议,比如刚才你说的,一个人一生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