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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不去擦,不去抹,一任泪水泉涌般流下。她不抬头,吃力地弯着腰,给小雯一件一件递着东西。可是她发现小雯不再来接,满脸是泪。
“素兰姐,你大声点……哭出来吧,哭出来,会好受些……”
她感到又一阵泪水汹涌。然而她抬起来头来,替小雯揩抹着满面泪花:“……好妹妹,我不哭,咱们都别哭。我很好,真的,很好……”
小雯扑过来,把脸埋进她的怀中。她们就这样站着,默默流着辛酸而温暖的眼泪。
花店里,王胡庆单肘支着柜台,失神地望着那叠钞票。
膝羔勉强控制着,才没有狠狠朝柜台玻璃撞去。
“走就走吧。硬留也留不住呀。”白脸姑娘转出柜台走过来。他感到有一只纤手搭上肩,又有两只暄馒头似的肉物湿热地贴压在他膊上。“唉,也真是,看你这副掉了魂的样儿,我真有点同情多了。我这人就是心软……”
“去你妈的!”他一甩膀子把她搡出好远,“你?同情我?
同情……“他怪异一笑,白脸姑娘不觉头皮一凛。
“你!你们!……”他胳膊愤怒一扫将钱钞扫落,“你们都他妈给我走远点,走远点!滚!……”
白脸姑娘悻悻地一撇嘴,回柜台后面去:“哼,哪跟哪儿呀。”
接桂荣出院是胡岩弄的车,把劳动局一辆面包开来了。输血、药费、住院费,归总一算帐三千六百多元。王胡庆拿着单据要去交款,大宅拉住他:“给我吧。”“我带了,现成的,还不一样么?”大宅坚持:“给我吧,回头我来一趟。”王胡庆脸上有点不是颜色了,瞪着大宅:“你是不是往后不认识我了!”
大宅无奈,只得作罢。桂荣虽依然很虚弱,但已能下地走动。
出门的时候,王慧给她头上缠了一条毛巾。
到家安顿着上了床,桂荣环视一眼家里,百感交集,不由眼泪就掉了下来。众人抚慰好了她,她默然半晌,抬起头,看着大宅,眼圈又一下子红上来。
她想起了孩子。
大人复苏了,胎儿去未能保住。身体稍稍复原以后,医院给她引流做掉了死股。
王慧坐在边上替她擦泪。大宅在床另一边握着她的手,不知如何安抚才好,眼窝热热的、结结巴巴说:“不着急,不着急,青山还在,青山还在……”
听着丈夫呆里呆气的话,桂荣不觉想笑。泪花噙在眼窝里,虽然没笑出声来,但她明朗起来的神情,毕竟如一线阳光,把屋子里的阴霾扫落了。
从桂荣家里出来,王慧问:“你去哪儿,花店?”王胡庆低下头,一声未语。
这几天,他好像已不再有勇气去花店了,花店对面重新开张的那个档口,以及摊床后面忍辱负重、重操旧业、怀着一个新生命的憔悴女人,时时都使他感到一种难以直面的苛审、一种生割活剥般的拷问。在那酷烈的“拷问”之下,他赖以安身立命的人格基础已失衡坍塌。他第一次发现,他的对手—;—;寻那个与他敌对的世界,忽然便不仅仅是对手了,它同时又成了个严正的审判者,像个沧桑老人,坐在高山上,俯视安美众生。在它眼下,他赤身裸体、浑如初出母腹、纤毫毕现。它既宽容又严厉,恢恢然眼里透着太阳风般深速之光。在那恢恢审度下,无论杰出的人还是龌龊者、不分尊卑贵贱、都必须面对一种相同的灵魂剖解,没有任何人能够超脱逃避,即使你已成为“非人”。
他意识到它、看到它之刻,也许就是那蒙受巨大苦难的女人坦我重新走向摊床走上人生之时……他产生了一种被粉碎了的感觉(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时时便会沦入这种感觉)。这痛苦使他感觉到,罪孽似乎并不仅仅属于别人、属于“对手”—;—;那个与他敌对的世界。
41
省有关部门颁布新法令:取消名花最高限价,降低鲜花经营税率,同时为鲜花种植业提供近郊优质土地优惠使用权,一时间鲜花业百间争流,鲜花种植园竞相破土,仅省城鲜花礼品店就在一夜间增至三百多家……花业真可谓炙手可热了。唯有王胡庆按兵未动。风起云涌中他尚须坐视大势(当然这绝不等于坐失良机),与众人心无定数的匆忙比照,他的沉稳镇定,自然显出又一番大形大气的老到风范。他的“花卉实业总公司”已搭好构架,仅本省就有十几个种植园主透过口风来。愿意投王胡庆麾下、加入“实业集团”。王胡庆“科研、种植、宣传、销售一体化”的雄心勃勃设想,把那些除了上肥就知道数钱的土包子们的想象力碎然点燃起来,他们想不到养花卖钱还能有那么个体面高级的卖法,他们自然求之不得。然而王胡庆却至今未让“实业集团”有任何实质性进展。这是电灯泡捣蒜—;—;一锤子买卖,不前后左右、里外上下全都估透看准了,他不能贸我把骰子碗儿揭开。舍出孩子是为了套狼,反过来狼要是万一套不着,孩子可就在里头了。又不是他自己,万一怎样,那样不挣钱就其赔的主儿,不把他零碎撕吃了才怪,别看现在他们抑着下巴颜、热乎乎大脸天天往他凉屁股上贴。
“北方名花”花画展已经移师广州,王胡庆决定随花展一道南下广州,考察一下那边鲜花市场,老广们在经营上有很多道道儿是颇值得一学的。当然,佛兰“皇冠”并没有随展同来。
到了广州,他住进流花广场附近一个饭店。饭店不大,无星级可言,然而却十分考究。他不能不佩服广州人了,不管什么地主,他们都能给你抬掇成个袖珍园林,小桥流水、花木扶疏、竹影婆娑。收费当然也是惊人的。
跟他一道坐飞机来的,还有胡芝,他说是受朋友之托,到广州拉一两个歌星“使唤使唤”唱的好赖不论,单冲这“西谢,西谢”的“准港味”也卖座,没办法,社会就是这么浅薄。他知道胡岩的天性,对他整天跟那帮“来福灵”们泡饭店泡茶座、满天飞着兜歌星,虽说不以为然但也未加阻拦。他知道胡岩不在乎挣多少钱,有钱了什么高级饭店也敢进,没钱了一块面包也能过一天,他是生成该着这中活法,与按部就班的职员式生活压根无缘。胡岩境状,已让王胡庆感到不安了,早就感到了。该是打开樊笼、放这只自由鸟出去追寻他自己天空的时候了……可是,唉,他又实在不能想象,自己怎么可能会没有胡岩。
来广州临启程的前一晚,他留胡岩在家,没有让他出去,他说想跟他喝一杯。
“好,”胡岩看看他,说。“我来。”
他看出胡岩一定是推掉了一场演出或是一次聚会之类什么:“你要有事,就算了。”
“没事,我来。”
胡岩来了。而他却一整个晚上情绪低落,心情坏到了极点。
“真的,你有事,咱们改天也行。你尽管去。”
“确实没事,你这是怎么了?”胡岩说着自己动手,打开了酒瓶。
王胡庆坐在那里望着他,忽然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感以及一种从本体味过的温暖慰藉同时漾上他的心田。
他们喝了一顿闷酒,王胡庆几次欲言又止。然而他想说什么,胡岩已经完全尽在意中。休戚与共这几年,心心相通,很多东西他们已不须再用语言交流。王胡庆我行我素、敢作敢为、磊落坦荡,这他早有所知。他一身沛然之气,蔑视人间法规,这半辈子,他每一步都走得精确而冷漠,胡岩是眼看着他怎样一步步走到现在的,正如看着他怎样一步步步入了他自己编织起来的孤独的精神樊篱一样。胡岩为此茫然、焦急、而又无能为力。创业初期他们随着每一成功而来的快感与愉悦已不复出现。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只觉得所有这一切的意义,不知起于何时已渐渐变得模糊与暧昧起来。虽然这并不说明王胡庆本性中有什么缺陷,然而毕竟……他此时显然已陷入极为苦闷、极为孤独的精神度向之中。在这个时候雪上加霜是不能想象的。如果这时离他而去,他胡岩成什么人了?唉,“大力丸”
他们如果再薅着尾巴根子一味纠缠逼迫他,那就都给我滚蛋吧!为了避免王胡庆首先开口提及,他有意东拉西扯滔滔不绝,把他经管的一摊事根根稍稍一桩一桩铺摆开来,神情俨然一个回国述职的外交官。他眉飞色舞尽量显得乐此不疲、津津乐道。可是终于,他住了口。因为到最后,或说从一开始他就已经感觉到,这种“热情”无论对“表现”者还是“接受”
者,两下都十分尴尬难堪。唉,本非尴尬失,何必尴尬事?他便什么也不说了。
闷闷地斟上最后一杯酒,王胡庆没抬头,叹息一声,便把酒杯举了起来。
胡岩碰了。知道分手已不可避免,难以挽回。
胡岩速战速决,抓了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