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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老楚。
“嗬,面貌一新哪!”楚电棍子环视着横空架起的钢筋网栅,就像环视他自己的一个什么看守所一样。啧啧咂着嘴,牙缝里塞满着肉丝或是什么。嘴唇乌黑,表明他吸烟过度。两颊上布满网络一样的血筋儿,那又分明是年深月久过量饮酒的痕迹。警服前襟和袖头上乌亮乌亮、油渍麻花。说明他膳食油水之大,并且显然那油渍并不仅仅是在他自家餐桌边沾挂上的。
制式警服本是某种威严的象征,可是套在老楚身上,却丝毫没能让他脱去粗俗油垢之气,让人想起大裤裆的农民或是满面油光的采购员之类。
“啊呀,贵客、贵客!”王胡庆兴高采烈迎上去,心里却暗骂一句:妈的这个狗,讨债他一点也不拖延,这点积极性哪怕揪点零头用到警务上,这一带恶棍也绝不会如此猖狱。“快清屋里坐,屋里坐。”他一边让着老楚,一边就手悄声向姥姥作了交待,弄几个菜,开瓶好酒。老楚就是擎着嘴儿来的,弄狼狗,办枪证,都是他帮的忙。他已经请他下了两回馆子了,他一定还是觉得没吃够,这又踏做到家里来了。
姥姥果然麻利,一眨眼一桌酒菜已经备好了。
“唉,忙活什么,我坐会就走,上局里吃食堂,挺方便的。”老楚说着已经坐到了席边。
“都现成的,有啥吃啥,简单了点,好在你也不是外人。”
王胡庆倒酒招呼着。“这一阵都忙什么?”
“瞎忙呗。能忙啥。”老楚牙齿已经开始对付一块牛肉,“最近管片儿里又新开了好几家迪厅,好像都嫌俺们事还不够多似的。”
“他开他的迪厅,关你什么事?”
“唉呀!”老楚正要往嘴里送一筷子凤尾鱼,惊讶地停住,“那类地场,你不常去规弄着点还行?再说呆着干啥?”鱼送进去,自得地用舌头翻了个个儿,“一去,经理主任汇报治安情况,烟卷饮料先得上齐,真有不听规弄的,觉得壳挺硬,上礼拜全他妈叫我封了。”
“你这才是!封人家干吗?”
“不封留着它!自从这些年兴跳舞,乱七八糟风化案出了多少?俩人搂着抱着几个小时,情绪什么的都够了,出了门还能有好事?”
“迪厅,的土高,不搂着!再说好事坏事的,大不了睡一觉,能怎么的。”
“能怎么的?这是中国!老子说话若算,什么鸡巴舞场,全给它封了!”
王胡庆知道跟这种人扯不清什么狗肉帐:“喝,喝。这年头,啥也甭核计,得吃吃点,得喝喝点,顾好自个儿眼面前儿……人这玩艺,就那么回事。”
“这叫话!”几杯酒下肚,老楚脸上血筋一根根红虫似地活络起来,“不能看,越看越来气。去他妈的,把自个儿整好……”又灌下一杯,舌头已经不大是正常尺寸了。“都说人跟人不一样,他妈花籽跟花籽也不一样,都那么鼻涕疙巴大一个玩艺,这愣是天上地下……”
王胡庆听明白了,他这是仗着酒遮脸儿、话赶话儿往外递喀儿呢。果然老楚一抹嘴巴,道:“我还真就不信就那么神,倒是真想看看……说是你那花籽,嗯?红相公……”
“红相公”!妈的这兔崽子!老楚肚里那几根蛔虫,王胡庆这会儿是全数清楚了。他知道,这颗花籽对楚电棍子也许有不同寻常的用场,他无疑是想用它去巴结霍国泰。作为他一个警察,之于他的顶头上司公安局长,市面上那套来不得,他敢把冰箱彩电录像机往局长家扛吗?敢递上红包让局长点数吗?除非他长了仁胆儿、并且半个心眼也没有。花籽就两回事了,说下大天,一粒花籽。市政府一个小秘书,整天挖空心思搜罗古玩名画,到底闹个副秘书长当上了。那么他拿颗花籽去送送,以花会友,谁能怎么?风雅之事!
“哦呀,这可不巧,”王胡庆说,“‘红相公’籽刚倒腾光。
这么的吧,你说你打算给谁,我掂兑着帮你整俩别的。“
“我自个儿养!给谁。姓楚的从没跟你张过口。这回你不能卷我的面子,告你说,除‘红相公’,别的我不要。”
你他妈还少张口了?“自个儿养?……哎呀,你说给你一般的吧,万一你是有要紧用处……”
“霍局长跟我要,”楚电棍子恶狠狠地站起来,酒气直喷到王胡庆脸上,“我可是都说了,你掂兑着办吧。”
“早说呀!得,大局长跟你开一回口,豁死我也得成全你。
你等着,我给你取—;—;“
“等等!”老楚一把拉住他,“我跟你去。”一点不傻,他怕王胡庆调离他。王胡庆笑笑,作势犹豫一下。
“我那花室可是连我爹我老婆也不让进的。”
“得,得,”楚电棍子在后边推着他,“我记住啦,往后什么事都好说,还不行么?”
王胡庆就等着这句话,哈哈一笑:“说哪去了……”便引他上楼。
两道保险销,王胡庆逐一打开。一开开门,便听到一阵极细微的嗡嗡声,那是带有控制湿度功能的两个三千大卡高功率窗式空调机在通电工作。房间里空气清新异常,这自然又是两台负离子发生器的功效。
“红相公”粗壮的花草上,唯一还剩了两个籽包,每个籽包里大约四到六粒籽。每粒售价是五千元出如许价码,买主无疑无不生怕受到坑蒙。你用锡纸包出一粒来,他就要了?你说是“红相公”,谁看见了?人家笃定是要亲眼看见你从花上往下摘,才肯死心塌地掏钱的。当然,你既然想到了这一步,王胡庆就有更高的一步等着你,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他从其它花上掰下籽包来,用一种透明脏不露痕迹地将它粘到“红相公”花事空柱头上,粘得天衣无缝,任谁也根本无法加以分辨。你不是要当面看着吗?好,我就当面给你掰,咋吧一声掰下来,当面剥开,取出花籽。一手钱,一手货,五千元一粒,你照样买“杂种”回去。想得“红相公”?作美梦!五千元,卖花籽?自己养成大花,五万也不给,这点帐白痴也算得开。
现在的两个籽包就是“嫁接货”,但是它们逼真得就跟从来就一直长在上面一样。王胡庆捏着籽包,就像外科医生切血管似的倍加小心,“叶吧”一声,掰下一个,这口气才从嗓子眼掉进肚子里—;—;那情态同样也是逼真至极。他精细地剥开苞皮,四粒橙黄色花籽饱满地掉落出来。他拍起一片锡纸,包起一粒,发现老楚屏息站在身后,眼珠几乎就要掉落出来:“能不能……再包一个?”
“啊呀,你可太过分了!”王胡庆叫起来。楚电棍子也知道有点要求过奢了,眼珠子缩回去,小心翼翼接过纸包,王胡庆踌躇再三,终于又拈起一粒,“唉,长在上边是金豆,一掰下来真伪有疑就啥也不值了。既然这样,干脆吧—;—;”又包起一粒来,“反正给你一回。”
老楚大喜过望,接过去感激涕零都有点不知道往哪揣了。
这会儿大概就是叫他喊声爹他也是会喊的,王胡庆鄙夷地想。
当然,他心里又不能不猜测,巴结霍国泰,老楚除了有他自己的算盘,在他后面,会不会还有其它更大背景呢?花业中各种势力都在不遗余力拉拢收买权势部门、权势人物,正像你自己所干的一样。并且他也明白,像老楚这样的人,绝不会只为你王胡庆一个人效力。但是胃口这样大,把眼睛盯向了警察头子,这却显然不会是一般势力、一般人出于一种本能,他极想弄清这后面的背景,然而又知道老楚肯定什么也不会说。并且,你试探着企图打探,显然也是愚不可及之举。这样一想他便只得作罢。
19
送走老楚,王胡庆又在花室逗留了一会儿,逐棵察视架上的花。当然他首先察视的便是“皇冠”了,这棵“佛兰”真是他永远也看不够的。它的真正绝处就在于一个奇,当然奇到极致,便又有了无尽妙处。它最早作为一株野生兰,是生在佛教圣地峨嵋山的大峡幽谷之中,被深山老刹一个小和尚去溪边担水时信手采来,栽在一个泥罐里。那泥罐里同时栽着的还有另外好几棵叫不名的野花。后一药农采药于寺中歇脚乞水,端着个水瓢消消停停喝着水,眼睛余光便看见泥罐里山花野草间一株兰花开得别致,顺手剜出来丢到身后药篓子里,回家拣出来,弄个小瓦盆就栽上了。再一天,一群孩子趴在窗台上看花,忽然一个孩子就说:“咦?你们看,这花花芯怎么像个和尚头?”孩子们就都凑过去定睛细看,果然像!那朵花也就一厘米大小,而几毫米的花芯却生得又光又圆,前额圆润,鼻子眼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