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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谁?”小芸把书包挂到壁钉上,斜了眼睛看她。“你来这里干什么?”
李梦红拖扫帚的手停住了,站直了身子,偏过脸来看看女儿,又看看小石,一句话也说不上来。“你来干什么?!”小芸厉声问道:“你还记得我们?把我们骗到这个鬼地方来,不问不闻。你是什么人?你来干什么?”李梦红嘴角动了动,仍然没有说出话来。
这房子是租别人的。三室二厅,有厨房,有卫生间,通电,通水,通电话,通有线电视。供这套房子的费用是很高的。当然对李梦红来说是小菜一碟。她每个月付给儿女的钱至少在一千元以上。这对她来说,更是微不足道的。她还每个月花八百多块钱为姐弟俩请了个保姆。
“小芸……”李梦红放下扫帚,在床沿坐下,轻轻叹了口气,说:“妈知道,我对不起你们。可是,妈,也是迫不得已呀。”她搐动的脸有点变形,泪水扑扑地滚到面颊上来。小石抱了她,用手帕给她擦脸,一个劲地叫她不要伤心了。“你们想一想,光是供你们读书、穿衣、吃饭,要花去多少钱呀?要租这房子,还要请保姆。我还想给你们每个人修一栋房子,给你们每个人留下一份产业……我不出去跑,不出去创业,到哪里来钱呢?天上掉下来?地上生出来?不行呀。现在快好了。我们的房子动工了。房子修好了,我们一家人就住在一起不分开了。”见小芸脸色不那么难看了,她停了一下,又说:“你们怎么搞成这副样子?我给你们的钱呢?我给你们请的保姆呢?拿了钱就要用,要吃好、住好、玩好、读好书。”
小芸从口袋里摸出一本存折扔给她。所有的钱,连同请保姆的钱,都被小芸存入银行了。他们一分钱也没有用。“我们不要钱。”小芸恨恨地说:“我们要回家去。”
“回去?回那狗窝里去?那过的是什么日子?这个地方有什么不好?现代化的城市,什么都是先进的。我有钱,可以给你们买很多的好东西。”李梦红说着,打开自己带来的大皮箱。箱子里装着高档的服装,名牌的皮鞋,照相机,游戏机,计算器……“等房子修好了,我要给你们买各种电器,买轿车,买所有的东西,送你们上名牌大学,送你们出国……总之我有钱。我要让你们过上最幸福最快乐的日子。”
小石弯下腰,拿起一双外国产的皮鞋,左看看,右看看,就踢掉脚上的旧鞋,穿上,埋着头又看看,走几步,停下来,说:“真舒服。”小芸眼睛盯着那些服装,紧抿着嘴不吭声了。
“你看,这是什么?”李梦红拿出两个首饰盒,打开其中的一个。那是一枚雕凤的金戒指,黄黄的直耀眼。“来,我给你戴上。”她拉住小芸的右手,把戒指戴到女儿的手指上。小芸红了脸,抿着嘴笑起来。“这是项链,也戴上吧。明天去把耳朵穿了,再戴一副金耳环。还有,我给你们一个买一车新摩托车,彩色的,等下有人送来。你们骑了去读书。等今后买了轿车了,就开轿车去学校……”
“吹牛皮。”小芸拿着项链,扭扭身子,背过脸去,挂到脖子上了,小声地说。
“妈怎么会吹牛皮呢?我现在是红叶集团总公司的总经理、董事长。我有的是钱。我还要找更多的钱,一千万,一亿,十亿……我要成为世界上最富裕的人。”李梦红大声说。
两个孩子根本没听说过什么“红叶集团”。他们只知道什么大厦,什么中心,什么市场。但这居室,这皮鞋,这金首饰,这钱,是实实在在的,是他们以前没有见到过的。这城市,这城市的生活,也是以前没有见到过的。这一切的一切,比较以前那小城那小巷,比较以前那幽暗的小院那沤臭的角落,都完全不一样。
“妈,我们修房子?修在什么地方?”小石穿着新皮鞋,来来回回地走几遍,又去拿照相机,不停地摆弄着。“我们还回去吧?爸爸呢?他不是只有一个人在那里了?”
“回去?回去干什么?我们的户口都上在这座城市里了。我们是这里的人。我们在这座城市修几层楼的大房子,永远住下来了,不回那个鬼地方去了。”李梦红长长地嘘出一口气,重新拾起扫帚,一把一把地扫起地来。“你们先做作业。等一下,我去做饭。”
三十八
他们在一起商量了很久,才出发往山里去,有一个山里人,带着一只毛色纯白的非常漂亮的猎狗,到县城来接他们。她集中了一大群人,请了三辆大货车,吵吵闹闹拉拉杂杂地上路了。天气不太好,阴阴沉沉,好象要下雨。她脸色苍白,有点病蔫蔫的样子,但她一直在说笑话,调剂气氛。“你一夜都没合眼睛,恐怕也快散架了,好好地歇歇气吧。”伍魁洪扔掉烟卷,挺挺身子坐直了,伸手搂住她的腰肢,让她靠在他肩膀上休息。“我睡不着”她在他耳根这轻悄地说,然后命令司机:“开车!”
汽车哼哼叽叽地爬行着。渐渐地别是一番景象了。天气晴朗,没有了霪霪的雨意。她从玻璃窗里向外观看散落在山窝丛林中的村寨,看到淙淙的溪流,看到独木的小桥,看到散步的家犬,也看到贴在土地上的黑油油的人。那青葱的草坡上,黄牛悠闲地啃着青草。风阵阵拂过,将挂在牛颈上的铃铛丁丁地摇响。那声音在山谷里飘荡萦绕,与清脆的鸟叫、婉啭的虫鸣、汹涌的松涛融和在一起,汇成一种大自然独有的和谐流畅的交响曲。
“这鬼地方,山高坡陡,穷得登水底,有什么值得看的?”伍魁洪揉揉鼻孔,嗤嗤地喷着鼻子,说。“我当兵到新疆,那边尽是沙子和岩坎。他妈的,刚开始到那里,鼻子里流黄水,难受得要死。一直捱了半把年,才勉勉强强地支持下来。嗯,那鬼地方倒还有点看头。那边的人也古古怪怪的,长得也特别。我当了四年兵,就他妈象坐了四年牢,好难。”
“哼,你懂得看什么风景?就凭你这样子这德性,往哪里一站,总是大煞风景。”她扭扭身子,笑笑。汽车猛地一抖,将她摔得飞起来。他急忙伸手抱住她,对她说:“莫发癫。摔死了你我怎么开交?”她挣开他的手,自己抓住车门上的把手,再扭扭,坐稳了。她胃里叽哩咕噜地叫,向上翻腾着怪味。她口里涌进了很多涩涩的涎口水。她推开玻璃,将头探出窗外,让风猛烈地吹自己。然后,她收回头来,看看手表,大声说:“我们要几点钟才可以到头?吃饭的地方安排好了没有?叫他们把车停在马路上,赶紧收货。今天晚上,我们要赶回城里去,争取早点办好正经事。”
“咳。你不要担心这个。吃饭的问题,根本不需要我们安排。收木也不成问题。放信出去,说要赶忙,他们立即就屁滚尿流的扛了来交了。反正是为了几个钱。有了钱,你要他们半夜三更地爬起来,他们也绝对不会耽搁半点。这年头,就是这个样子。”伍魁洪说着,伸手在司机的肩膀上拍一掌。司机身子往前一冲,汽车突然加速,跳了几下。李梦红急忙把脑袋缩回来。“找死呀?”伍魁洪变了脸色,大骂一句。车又开稳了。“骂谁呢?”李梦红问。
“呃?哦。哦。”伍魁洪瞪瞪眼,摇摇头,说:“前面就到火坑寨了。我们到那里收过几次木,还拉了个伙计,就是带了只白狗和孙猴子坐一趟车的那个家伙。叫做吕德山,是个一根肠子通屁眼的直人,蛮讲义气。我们今天就到他那里歇脚。妈的疤子。货呢,我们只要把车子摆在马路上,派人出去放信,放个屁的功夫,就可以收满一车了。狗日的们,这里的人家家差不多都有存货,上好的料子。嘿,有些木头足有五尺的围,挖了就是一副独木棺材。”
前面的车在加速。粗糙的路面被刨起浓厚的尘土。那乱滚的烟尘扑到李梦红坐的车头上了。使所有的景象都模糊了。“呸!狗日的。”伍魁洪猛地推上玻璃。说:“吕德山那狗日的王八蛋想修一栋房子。今天吃了饭以后,我要喊个伙计到林场时去帮他砍几根屋柱子,都要通直的,大的。还要去找一根香椿来做梁木。嗨,你也去吧,弄几根樟木、楠木撂到车上,带回去打家具,那绝对是上好的。”
李梦红没有吱声,锁着眉头,抿着嘴,懒懒地靠在椅背上。外面,只见那天就罩在山头上、树梢上,那灰白的云朵更象开在树林上的巨大的白花。她把双手绞在一起,用力地别出响声,然后嘘嘘地吐出一串气。
三十九
下午四点多钟,他们一行到了火坑寨。
吕德山的老婆是个结结实实的女人,高高大大,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