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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竟然不咳了,跟着她到了院子里。他的喘息声似乎也不象刚才那么急稠和大声。“见他妈的鬼。你开铁匠铺呀?”她好象被电打了,猛地弹起来,挥挥手,连声道:“去,去去,去。滚到一边扯颈去,少到这里来挡我的风胀我的眼。”他低下了头,身体在剧烈地幌动。她大声说:“你聋了?没听见是吧?”他从口袋里抠出皱皱巴巴的手帕,取下眼镜,擦着眼睛。“梦红,我有话跟你说。”他站着,腰弯弯的,背弓着。“有话快讲,有屁快放。”她又躺下,架起二郎腿,摔开扇子,一个劲地扇风。“……”他趔趄了两步,艰难地站稳了,用力向上挺胸。他喘气。大声地喘气。他哆哆嗦嗦地说:“我,我们,离婚吧……”
十七
华灯初上。李梦红慢慢地走在街道上。路边的所有店铺都敞开着。衣衫又薄又透又露的年轻女人嘻嘻哈哈地在街边摇来扭去。男人们沙着嗓子在娱乐厅里拿着话筒唱卡拉OK。她低着头,撂着自己的小皮包,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天气很沉闷,热热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她走着,掏手绢出来揩揩额头和鼻梁上的汗珠,然后轻轻的悠悠的嘘气。
她已经走到毛家的大门口了。她停下来,偏了脸往那边张望。楼上的房间一律闪着灯。楼下的铺面一律开着门。餐馆里坐着两个喝冷饮的情侣正在搂搂抱抱。她咬咬嘴唇,低了头继续缓慢地往前走。前面是十字路口,往左,是通往河边商贸街的大街。往右,是公园和学校。再往前,街道更宽更直,望不到尽头,一直延伸到出城。她往前看了几分钟,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又慢慢地往回走。
她踏进了毛家的大楼。过道和楼梯间都没有亮灯,昏昏暗暗的,那通道很象从地穴往上到坟墓的出口。她兹地呻吟一声,缩了缩身子。她把手绢折好,深深地吸了几口气,然后扶着墙咄咄地往上爬。
婷子一个人歪歪地躺在沙发上。茶几上摆了一些水果和一本杂志。那是一本地摊上出售的专门宣扬色情和暴力的杂志。杂志的封面上是赤身裸体的男女亲抚的图片。录放机和电视都在工作。放的录像是金发白肤的男女疯狂交欢的镜头。客厅里只有一盏彩灯亮着,其他的灯都被关上了。紫色的微弱的灯光和电视的荧光交会在一起,使得客厅里格外昏沉幽森。那录像中男女的呻吟和欢叫尽管被调到最低音量也仍然十分刺耳。
李梦红伸手把壁灯叭地打开。客厅里刷地通明了。她看清楚了。婷子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姑娘的短裙掀翻到了肚皮上,下面的很小很薄的裤叉和遮不住的地方都露了出来。她走过去,关掉电视,然后挨到婷子身边坐下,用手指牵了裙边轻轻地往下放。“……”婷子一跳,猛地挥手来打她。“你醒了?”她软软地说。“红姨……”婷子直直腰,自己把裙边抻了抻,红了脸,说不出话来。“到床上去睡吧。在沙发上睡,容易着凉。”她取了一个水果送到嘴边,咬了一小口。“……”婷子揉揉眼睛,打了个呵欠,才说:“我不去。”
“怎么,跟你爸吵架了?”李梦红瞅着姑娘的脸,发现那双眼里闪着漓漓的泪光。“红姨,”婷子挨过来,搬住她的肩膀。“你喜欢我吧?”她点点头,应道:“傻姑娘,我不喜欢你喜欢谁呀?”婷子又说:“那,你喜欢他吧?”她自然明白所谓“他”是指谁。她沉吟了一下,反问道:“你看呢?”婷子摇摇她,说:“你和他结婚吧。我要你,不要她。她算个什么?”她身子抖了一下,用力搬下婷子的手握住。她颤微微地叹息着,然后往沙发上靠。
“红姨,你答应我吧。我从现在起就叫你做‘妈妈’啦。我保证听你的话……”婷子很急很快地说。“傻姑娘,你何苦来逼我呢?”李梦红摇摇头,截断对方的话说:“你那个老子爱找谁就找谁,总而言之,我……”婷子紧紧地缠住她,唏唏呜呜地说:“太欺侮人了嘛。那个人才比我大三岁。成什么体统?我看了就恶心。还装模作样搔首弄姿的……”
“是哪个单位的?”李梦红的手在抖,身体在抖,嗓音也在抖。“是他以前的秘书。他们来往两年了。”婷子错错牙齿,离开她,抓起水果盘狠狠地摔在地上。“什么东西?婊子,臭婊子。娃娃都刮了四次了,以为我不知道?烂货。实足的烂货。在我家骗了钱,就到外边去玩小白脸,回来癞我爸。我家成了什么了?废旧回收公司?卖绿帽子的?岂有此理。”婷子越骂越大声。佣人张妈从外边变了脸呼呼地跑进来。“小祖宗,你少说两句好不好?她就在楼上。你爸听见了也难得怄气。”婷子哪里肯听,干脆冲到楼道上去大叫:“有本事就出来。我扔你下楼去。什么东西?”
不一会儿听急骤的脚步声响。一个脸上抹得灰灰白白毫无人色,眉毛描得又浓又黑漆漆流彩,嘴巴染得红红如血,走路三摇四摆屁股翘起很高,一身上下金光银光玉光到处发热的年轻女人冲到客厅里来。“你以为我怕你吗?你吵了几个小时。我都不计较你,是让你不是怕你。”那女人踮着高跟鞋,指指点点地说。婷子上去推她一把。她站不稳,踉跄了几步,才扶着门框站住了。“这是我的家。你给我滚,滚!滚出去。”婷子大声吼叫。毛笔楼扣着衣衫踱到门边来,阴沉了面孔,一句话也不说。“你……”那女人冲过去抱住他的胳膊,说:“笔楼,你叫她滚,叫她滚!”毛笔楼睁睁眼,晃晃膀子,挣脱了,说:“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那女人连声道:“要她滚。要她滚。你怕什么?我再给你生一个。”毛笔楼挥挥手,大步走进客厅里。他看见了李梦红。他的脸一下子变得铁青。那女人扑过来。缠住他道:“笔楼,你讲。只要你讲一句话,要她还是要我?”毛笔楼格格地磨着牙齿,别了脸,并不很大声地说:“你走吧,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毛笔楼,你,你……”那小女人不但不走,反而更紧地抓住他。李梦红嗤了一声,抓起小皮包,说了声:“对不起,打扰了。”就要往外走。婷子一把揪住她,说:“妈,你不要走,看他们怎么办?”李梦红笑道:“你的‘妈’太多了。到大街上去抓一把,乱数也有几十个几百个。你放了手让我回去吧。”婷子抱住她,把泪水擦在她肩膀上。“他们,欺负我……”
毛笔楼突然扭住那小女人,一把提了起来,摔几摔,往外拖。“让开。”他把站在楼道上的李梦红和婷子撞开一点,切着牙齿,将那女人拖到楼梯口上,然后掀了下去。“滚!”他说。他拍拍手,转过头来,笑眯眯地说:“现在没事了。”李梦红鼻子里哼了一声,扭头就走。“梦红……”他伸手想拉她,没拉住。
她见那个被扔下楼来的小女人坐在进大门口的阶梯上呜呜地掩泣。她越过去,高高地昂着头,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婷子从后边如风似地追上来,挡在她前面说:“红姨,你原谅我爸爸。只要你跟他结了婚,他一定会好起来的。”她笑说:“傻姑娘,你也不小了,该自己照顾自己了。没有妈,你也一样活得很好。”她继续往前走。婷子小跑着跟上她。“今后你还来吧?”她摇摇头,大声说:“我看透了。人嘛,就是那么回事。”婷子说:“你慢点。我陪你走一走,好吗?”
李梦红摔摔头,站住了。夜晚的风隐约透出一丝丝凉意。季节快要变换了。“你回去吧。”她对磨着不肯离开的姑娘说:“我有事。”
十八
有人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