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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郭起床后问他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他自然不会说是因为他“恋爱”了,只说醒了就睡不着。他怕老郭看出一晚上没合眼,便跑到卫生间拼命地把水淋在头上——以前他就是用这个方法来抵抗疲倦的——收拾好精神,投入到新的一天中去了。这样不睡觉的经历他也不是第一次有过,所以并没有不支的感觉,何况他的心还在怦怦地跳呢。
写给春云的信他并没有立即去发,而是准备再修改一遍。这天晚上他早早地睡了,睡了一个好觉,第二天一早又是早早起床,开始修改。他的心情就像冬天里的一堆炭火,虽在昨天尽情地燃烧了一回,但只要再撩拨一下,又变得轰轰烈烈了。读着昨天的信,连他自己都被信中的语言所感动——连过去写的诗都没有让他如此地感动过——自然是更加的信心百倍。他准备在送信人经过这里的时候就托付出去,那送信人已经给他送过几回信了,虽叫不来名字,但都面熟。
他吃罢早饭,就坐在那里,一边无心地听着收音机里的节目,一边把目光瞥向了门外。老郭这天也例外地起了一个早,坐在沙发上抽着烟,坐了一会大概感到乏味又跑进房里接着睡去了。安生又一个人在那里了。送信的人到底来了,而且在诊所的门口停了下来,对着迎上去的安生说道:“有你的信。”安生接过信一看,是冬梅写来的。因为急着看信,倒把发信的事忘了,等他想起,送信的人已经去了,只好对自己说,不妨明天再发罢。他回到座位上,打开信,信中这样写道:
安生:
终于盼到你的来信,我还以为你把我这个朋友给忘了。你经过那么多波折,真的让我不能想象,比起你来,我成了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傻瓜。不过,过去的就不再说了吧,免得你又要说我这个人罗嗦,也并不会耐烦听的。现在你能有这样一份工作,我真的替你感到高兴,上天也终于长了眼睛。既然工作是你喜欢的,你就应该好好地把握,别又出现波折,但这次我相信你会顺利的,希望你快乐。
你说你这还是来香山给朋友们写的第一封信,我相信,谢谢你还记得我。只是,你为什么在过去的三个月里不给我写信呢,那时你一定心情很不好,可也最需要有人跟你说说话的。你这个人问题就出在这里,总以为不告诉别人一切都没事了,这样其实更不好。我希望你以后再不要这样想了,真的。如果你那时没有那位安徽的朋友帮你,你会怎么办呢,你倒话里说得很轻松,你妈妈知道一定会吓坏的。以前杨华说你还是个小孩子,以小孩子的脾气和方式做事,还特别的倔,总以为自己是对的,自己怎么做不管别人的事。看来,这句话比较准确。你看了这些该不会生气吧,反正,我也是照着你学的。
还是说点其它的吧,我可不想你在肚子里骂我。你家里还好吧,怎么信里很少提及。你妈妈身体还好吗,你不在她身边,她心里一定很想你,你该多给她写写信。乐生是不是该上高三了,学习一定很紧张,你这个做哥哥的可别忘了也多给他些引导,他还是个小孩子,压力太大会影响学习。晓萍呢,我记得那次见到她时她好像留着长长的头发,她很文静,很懂事,开的那个裁缝店生意还好吗?下次写信来别忘了告诉我这些(她随后也给乐生写了一封信)。
看得出你到了诊所之后,心情很不错,有没有写诗?如果写了的话,能不能寄一两首给我看看,我那个叫小可的朋友也很喜欢读诗,跟我说了几次,跟我要你的诗读。你记不记得她,好像上次你到武汉来时还见过她一面。
我今年放暑假回了家,回楚州的时候还去看过一次春云,她还好。我跟她谈起你的时候,她好像对你有些误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至今还是不大明白。我记得你去广东的时候还好好的,为什么弄成现在这样。我觉得这里面是你的错,她对你真的很好,你也应该十分清楚的,可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别的事情还可以随意点也无所谓,可感情是不能随意伤害的,那对人的影响可能是一辈子的事。你是春节后告诉我的,那之后我也曾给你写过一封信,你大概并没有给她写信。上次你来武汉有些话我也没说,怕耽误你的行程。现在你基本上安定下来了,总该考虑一下。我想要问你的只是一句话:你难道从没有爱过她吗?
我在她那里呆了两天,她的情绪倒算好的。她这个人心里也能装得进事,大概她因为我去了,都放在心里,所以我也尽可能少提到你。不过,我在她那里见到了一样东西,好像是那个人的,她没说我也没问。后来我就回家了。我写信问过梓君,梓君什么也没有说。
这件事我想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不过,我是绝对相信春云的,如果你真的爱她,你应该勇敢地告诉她,不然的话,我只怕机会会失去。你自己权衡吧。
至于我,一切都好。现在对于有些事,我比较相信缘分,再也不去埋怨谁了,一切随缘吧。
好,就写到这里,常来信。
你的朋友:叶知春
1993.9.30 于汉口
“那个人”是谁?安生惊得一身冷汗。待他再细细地想过之后,不由得顿然一悟:却不是杨彪是谁!
这下,他的身子仿佛被谁把背上的脊柱骨抽开了,顿地软了下来,整个人瘫成一团。呆了一会,他的意识好像有了点复苏,不肯相信那会是真的,于是又把信中的那一段看了一遍。一个字都不放过地看过一遍之后,他还是有些琢磨不透,就再看了一遍。他已经顾不得去数自己到底看了多少遍,只是心底生出愈来愈刺骨的冰凉,从心尖顺着血流的方向传遍了全身每一个细胞。他跌入到了一个比地狱更阴森更可怕的地方,无法逃避,无法挣扎,只任着僵虫一般的东西在他全身蚕食。
这种感觉使他又一次想起了那个可怜的维特,恨不得立即去找来那本书,让书中的文字给他更加清晰的感觉,——他有点糊涂了,神经也变得麻木,哪怕还剩下几根神经得以幸免,他也不准备让这几根神经带向更深的噩境,——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找到此刻一个同路上的人。他是不想言语的,倒不如让同样陷入噩境的维特说出自己的烦恼,同病相怜一番,倒也是一种安慰。而这种安慰是最省事的,他所想说又不愿说的话自然有想说的人说出来。诉说毫无疑问是一种折磨,他虽然没有过这方面十分深刻的体会,却潜意识里已经这样做了。唯一的遗憾是——此刻他从哪里找得到那个患难中的维特呢?
生物学家说,每一个生物,哪怕是最低级的,也会在危险的情况下求得生存,何况,像安生这样一个最高等类的生物?仿佛上天也准备帮他的忙,这个时候,在一旁被他几乎遗忘的收音机里传来了一个动听的声音——点歌台的时间到了——是周华健唱的一首歌:
爱到尽头,覆水难收,
爱悠悠,恨悠悠,
为何要到无法挽留,
才又想起你的温柔?
给我关怀,为我解忧,
为我凭添许多愁,
在黑夜里无尽等候,
独自泪流,独自忍受。
多想说声真的爱你,
多想说声对不起你,
你哭着说情缘已尽,
难再续,难再续!
……
却不正是唱到安生的心里?似乎再也找不到比这更合适的歌声来与他同醉了。他几乎是弹跳着站了起来,把那收音机捧在手中,眼睛里闪动着泪花——不过他决计不让眼泪掉下来——痴痴地听着某一个同样“丢失了爱情”的人在那里长长地“诉说”。他全然忘了手中拿着的收音机正是所“恨”的人送给他的,而按照常理他应该把这个人所有的东西都远远避开,免得触景生出最忌讳的“爱”来。
接下来的几天里,他都是在一种恍惚的状态下度过的。没有人能知晓他的那份可怕的失落,他也不准备跟任何人诉说。收音机这个时候是他忠实的伴侣,不管那声音是从多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他都会感到一份亲切,仿佛就在身边。
他也动过放任自己一回的念头,最强烈的愿望就是喝一回酒,好好地醉上一回。在此之前,老郭吃饭时买来啤酒问他是否也喝一点,他总是摇摇头,说不会喝。即使在与小乐儿告别的那次他都没有碰过酒,如今却有点抵抗不住了。喝酒是一种欲惑,而这种欲惑不但可以刺激他的身体,也可以刺激灵魂,他需要的就是这样的感觉。而且,他还能从中得到更多的一种快感,由背叛所带来的,因为他曾经答应过了春云,无论如何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