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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看我的脸-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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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不久他们又带了几个人来,其中有一个人问了我一些问题,这个人瘦得看不见肉,眼睛也看不见,躲在眼窝里。他的眼窝就像两个洞。他问我多大,姓什么叫什么,家里都有什么人,父母姓什么叫什么?又问我是干什么的,怎么到这儿来的。我觉得这些问题我有点知道又不大知道,想得我很累,我便不理他。他用黑洞洞的眼窝对着我,又问:“洪广义是谁?”我觉得他说的这个名字很熟悉,但我就是想不起来是谁,可他还在翻来复去地问。口哨的咴咴声越来越大。我对他说:“口哨。”
这个瘦得像根豆芽似的人后来又来了一次,但我不记得他了,以为他是我的看守。事实上这个人就是彭家桥精神病院的副院长。这位副院长到这儿来也是应有关部门的邀请,目的就是看看我是不是在装病,企图逃脱法律的制裁。应该说这位副院长是一个严谨而诚实的人,他证实我确确实实是一个精神病人,并且非常负责地在有关文件上签下他的名字——岳中和。


…
《别看我的脸》第三十二章(1)
…


我在精神病院住了大约一年以后,也就是在来年春天,我妈就死了。她把什么都交待好了,给保姆陈玉娥发了最后一个月工资,叫陈玉娥在她死了以后,把孩子送到他妈冯丽那儿去。她把冯丽的地址给了陈玉娥,对陈玉娥说,我信得过你,你一定要把孩子送去啊。
据说她在临死前老看自己的手,她躺在病床上,身上都汗溻了,还动不动把一只枯骨一样的手举到眼前,看看手掌又看看手背。两只手轮换着看,看完了一只又看另一只,看得很痴迷很投入很茫然。她看自己的手干什么呢?是不是觉得忙了一辈子,到头来依然是两手空空?
她并没有得什么病,医生怎么查也没查出可以置她于死地的绝症,比如肺癌或肝癌之类,至于其它的一些毛病,那都是像她那个年纪的人一般都有的,都是无关大碍的,不会要了她的命,可她硬是一天天地消瘦萎靡下去,最后衰竭而死。她死后不久,因为旧城改造,我们住过的那间潮湿阴暗的房子也被拆了,街道办的人把她搬家时留在那儿的一些遗物拿到了精神病院。几年后我出院时,岳中和副院长把我领到一个车库里,那些东西就堆在车库的一个角上,总共是三个箱子,一只樟木箱、一只杉木箱、一只皮箱和两个蛇皮袋。我在樟木箱里看见了她那三个兄弟以前写给她的那些信,那厚厚一沓反复谈房产分配的信被她装在一个牛皮纸袋里;另一个牛皮纸袋里装的是她争取退休待遇的申述材料,她还留着这些信和材料干什么?我还看见了我小时候画在一沓试卷上的画,其中有许多是用蜡笔涂得金黄的苹果树。那时候我除了用小炭木头画画,还用蜡笔画,我妈常拿学生试卷回来当草纸用,我就用蜡笔把苹果树画在这些试卷的背面。
据说毛兰曾去看过我妈,薄薄的嘴唇上几乎看不见一丝血色,她告诉我妈,她把孩子打掉了。她坐都没坐,只是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岳中和副院长跟我说这些时,见我的眉头越锁越紧,有点担心,问我想什么?我说:“毛兰是谁?”他说:“想不起来就算了,别让脑子太累了。”
我说:“不累,让我想想吧。”
过了一会儿,我说:“我想起来了,她怀孕了。”
岳中和说:“什么?”
我说:“她怀孕了。”
我是在这一年夏天好起来的。长年不断的涎水一点点地干了,就像如今的一些河流那样,流着流着就断流了,干涸了。嘴角和下巴的湿疹也像夏天墙脚上的青苔一样死掉了。然后就是那只破口哨的声音小了,一天比一天小,最后没有了。一只叫了几年的口哨突然不叫了,我有些发愣,不知所措,许多别的声音一下子涌到我的耳朵里。那几天我老是掏耳朵,用力地恨恨地掏。我的耳朵很快就肿起来了。耳朵消了肿以后我便清晰地听见了各种声音,接着我看见了我的脸。
我撒尿的时候,我的脸映在尿池子里。但我以为那不是我的脸,而是别人的脸。可是我的脑袋动一下,浸在尿水里的脸也动一下,我往这边歪他也往这边歪。我觉得很奇怪,蹲下去看着他。我不断地摇着脑袋,扭来扭去,他也摇,也扭。我忽然明白这就是我的脸。我怎么会是一张这么丑的脸呢?我想摸一摸脸,结果发现这只手臂弯不过来,于是又看着手臂。手臂上全是疤,亮亮的,样子很吓人。这条手臂也是我的吗?我弯过我的右手摸着我的左脸,一种疙疙瘩瘩粗糙坚硬的感觉使我浑身颤栗起来。我不住地朝尿池子里吐口水,那张脸皱起来了,荡漾着漂走了。我撒腿就跑,想把那张脸丢在这儿,可是没跑几步就摔倒了。我发现我的一条腿很不听话,老是向外撇,它用力一撇我就像被谁推了一把似的掼出去了。我的脸被擦破了,全身脏兮兮的,但我很快地爬了起来。我怕那张脸追上来。我跑出厕所之后,又弯过右手摸了一下脸,我的汗毛都乍起来了。我吓得大叫。
我的叫声引来了一些人。岳中和是最后跑过来的,他问我叫什么?我说:“我看见了我的脸。”岳中和说:“看见了什么?”我说:“可是这不是我的脸!”我张着嘴,大口喘息着,有一种冰凉的东西在脊背上爬着,连牙齿都在咯咯咯地响个不停。我一边抖着一边弯过右手去撕脸,岳中和叫人捉住我的手,把我按在一只椅子上,自己像根干柴似地弯在我面前,用两只黑洞洞的眼睛盯着我的眼睛。“你说这不是你的脸是谁的脸呢?”他说,“这就是你的脸。你的脸被烧坏了,然后你睡了一觉,现在你刚醒过来,所以你看到的不是你以前的脸。你还记得你以前的脸吗?”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我说:“一个人怎么能说得清自己的脸呢?”我说完这句话又怔怔的,我发现我的声音很奇怪,这不是我的声音,我的声音怎么是闷闷的呢?岳中和问我又怎么啦?我说:“我的声音变了,这不是我的声音。”岳中和说:“这不奇怪,你很久没说话了,声带变厚了,所以你听起来会觉得不是自己在说话。”
岳中和的眼窝里泛起两点潮乎乎的光亮,“你真好了,恭喜你,你好了!”他让人们把我放开,“放开他,他好啦!”
“他好啦。”岳中和重复着说这句话,一边说一边抹眼泪。
一连几天,岳中和都和我呆在一起,不断地问我一些问题,帮助我回忆一些人和事。他一点也不着急,总是说想不起来就算了,歇一会儿吧。最后他对我说:“你好了,你真好了!你可以出去了。”


…
《别看我的脸》第三十二章(2)
…


我出院时,岳中和说:“你不把这些箱子和袋子弄走?”
我说:“不要了。”
我沿着一条马路由东向西走去。路边的树很高大,我一边走一边抬头看着这些树,阳光从叶隙里洒下来,不住地晃动。我撇着一条腿,跟着那些斑斑点点的阳光一起晃动着。灰尘很大,都是在路上奔跑的车子扬起来的,它们被这条路弄得像一群蚱蜢似的。大约在下午两点左右,我又回到了这座城市。
空气有些刺鼻。灰尘比过去多了许多,并且散发着一股干霉味。我来到我买给我妈住的那套房子的楼下,仰头看了看,便一边撇着腿上楼一边抠着鼻子。我把手伸进口袋里掏钥匙,才记起来我根本没有钥匙。我什么都没有。我发了一会儿愣,决定把门撞开,但刚撞了两下,里面就有人在大声喊叫。“谁?谁呀?!”我又发愣。我发现门上有一个闪亮的猫眼,那个大声尖叫的女人一定躲在猫眼后面看我。我说:“你是谁?”里面说:“你管我是谁!你要干什么?告诉你,我马上打110!”我说:“110是什么?”里面说:“110都不知道?警察!”我说这是我家,你是谁?你怎么在我家?你还要叫警察?里面的声音越来越尖,“你走不走?你不走我马上就打电话!”我对她说你不要打电话,这真是我家,我叫徐阳。她说:“我打电话啦,我现在就打!”
我只好又撇着一条腿下楼,站在楼下看了很久,一个单元一个单元地数过去,又从那边数过来,总共六个单元,我又犹犹豫豫地数了起来,确定自己没错,便再撇着腿上楼。我的腿很疼。我咬着牙,一步一步地撇着,好不容易撇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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