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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看我的脸-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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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在去找余冬之前我犹豫了很久,想说服自己不要去找余冬,我说你为什么要把余冬扯进来呢?见到余冬时我还在犹豫,可是说起来之后我就不犹豫了,我想这件事情无论如何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对余冬说:“陆东平一直在打你姐的主意,你不知道他那些话说得有多难听。”余冬说:“有多难听?”我故意卖关子,摇头不肯说。我说:“算了,你还是不听的好,听了你会受不了的。”余冬说:“你说不说?”我说:“好吧,你一定要听,我就给你学学吧。”我就对余冬学陆东平的话,我连他的语气都学,我学得自己都起了鸡皮疙瘩,汗毛一根根全竖起来了。余冬听得脸成了酱色,拳头捏得咯吱咯吱地响,暴着眼睛说:“姓徐的,你编的吧?”我说:“我为什么要编?你不敢去就说不敢去,别说我是编的,我会这样编?!”余冬说:“你别激我,你妈的你也逃不掉,等我灭了他,再来灭你!”
我说:“只要你有本事灭了他,灭我还不容易?随你怎么灭。”
余冬说:“那你等着!”
我把陆东平约到体育场。说是体育场,其实只是一片用矮墙围起来的荒地,长了一些杂草。雨季还没有完全结束,天空还黄得像一张肝炎病人的脸。我看了看远处的楼房,又看看体育场的矮墙。我不知道这时候我该干什么。我从来没经过这样的阵势,显得又紧张又慌乱。陆东平在离我们二十几米的地方站着,嘴角上一直挂着一丝微笑,我不知道他笑什么。我瞟一眼旁边的余冬,说:“他还在笑。”
余冬手上拿着我那把刀子,眼睛一眨不眨地朝着陆东平。他说:“操,我马上就让他不会笑。”他说着就大踏步往前走,腿一弹一弹的显得很有气势。我说:“余冬你别杀他,只要在他脸上划一刀就行了。”我不知道他听没听见,他的门板一样的脊背一摇一摇的。他把像猴子一般瘦小的陆东平从我的视线中遮去了,直到他像一块门板似地仰面倒下来,我才重新看见了陆东平。陆东平朝我这儿看了看,撩起衣服,把双节棍插在皮带里,朝余冬说了句什么,转身就走了。
我没听清陆东平说的话,只见余冬腾地就从地上爬起来,把自己朝陆东平撂过去,陆东平才来得及回一下头,就被余冬死死地抱住了。两人扭在一起,余冬就明显占了上风,他把陆东平往这边一掼,陆东平就轻飘飘地横躺在地上,紧接着余冬又像个磨盘似地压住了他。余冬的脑门上正在流血,我看见他那个流着血的脑门东晃西晃的,直到看见他伸手从杂草丛里捞起了一小条白光,才知道他是在找被打飞了的刀子。
我又说:“余冬,只要划脸呀!”
但余冬没听我的,一挥手,就把刀子插在陆东平的肚子上。
我跑过去时腿肚子一阵阵地哆嗦。余冬还压在陆东平身上,但一动不动,很茫然地看着那把刀子。我想蹲下去,腿一软便坐在了地上。我看见陆东平的衣服上溢出了鲜血。刚从他体内跑出来的血的腥气很重,直冲我的鼻子。我抖抖地说:“余冬你别压着他。”余冬像没听见。我大声说:“你别压着他,你去打电话!去叫急救车!”
后来我问余冬,陆冬平那句话是怎么说的?余冬白着脸说:“他说他天天在梦里操我姐。”我说:“这就怪不得你了,不过你不要说是你杀的,就说是我杀的。”余冬说:“我不怕,我就说是我杀的。”我叹一口气说:“本来就是我杀的,我只是借了你的手,你何必呢?你姐又走了,你再杀了人,你爸爸妈妈受得了?”余冬眼巴巴地看着我,说:“行吗?”我心里慽慽的,嘴上却说:“怎么不行呢,应该行吧?”


…
《别看我的脸》第七章(3)
…


陆东平被送到了一附院,他命大,余冬只是在他肚子上扎了个洞,没伤到他的要害。那几天我动不动就往医院里跑,一开始他老婆不让我进病房,边骂边一掌一掌地把我往外搡。这女人真凶,陆东平还盼她偷人,谁敢偷她呢?陆东平说:“算了,让他进来吧。”这个像白土豆似的女人才肯让我进去,却一脚把床边的凳子踢翻了。我站在那里,问陆东平这事怎么办?公了还是私了?他说:“还能怎么办?公了,我肯定要告你们,事情完了还偷袭我,我会吃这种亏?”我说:“余冬是我拉来的,你要告就告我。”他说:“你放心,我怎样都不会放过你,不过余冬嘛我可以考虑,就看你怎么做了。”最后我跟他说好了,他放过余冬,我负责他的所有费用,并且再额外给他五千,作为对他的补偿。他威胁我说:“你要敢赖帐,我就连余冬一起告。”
为这事我一共花去了一万多块钱。我这些钱都是从洪广义那儿借来的。我去借钱时很不好意思,大家这么多年没见面,见面时我却是这般狼狈。洪广义倒是很热情,在他宽大敞亮的办公室里嗬嗬嗬地暴笑,脸都笑横了;边笑边在我肩上乱拍,又将巴掌变成拳头捶两下;叫那个我在联防办见过的长头发瘦女人给我沏茶,又叫她去安排包厢。他越热情我越不好意思,我简直张不开口。我红着脸说:“不吃饭了,我来是有事的。”洪广义说:“什么事?你还真还我那点钱哪?”听他这么说,我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吭吃了半天才说:“包子,钱是一定要还的,只是现在还没有,而且……”说到这儿我实不好意思往下说了。洪广义点点头说:“好了,别说了,越说越生份了,你看你红头胀脑的,筋都暴起来了,跟我开口有这么难?说吧,要多少?”
我很感激洪广义,他帮了我的大忙,却一句也不提我那些事。他真给我面子。我也没跟他说我借钱去干什么,只说以后一定还他。其实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以后是什么时候?只有天知道。但洪广义笑着说:“过多久都行,有就还,没有就拉倒,别把这事放在心上。”他差点把我的眼圈都说红了。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将来只要有机会,我一定要报答他。


…
《别看我的脸》第八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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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判了一年半,还是在那家区法院,不过这回是刑事庭。我没有请律师,有了上回的经验,我知道律师只是个摆设。再说我还怕律师坏事,怕他的辩护激怒陆东平。从另一方面说,我巳是南城大名鼎鼎的流氓,单位上正在等我办停薪留职,我还在乎再背一个故意伤害的罪名吗?所以我相当平静。虽然我做梦也没有想到我会有今天,但当现实摆在我面前时,我自己都为自己表现出来的平静感到吃惊。除了回答一些问话,我没有为自己作一句辩解。
南城的大小报纸又为我浪费了不少版面。作为一种新闻,我大约具有一种延续性,所以浪费一点版面还是值得的,起码当天的报纸要好卖一些。尤其是南城晚报,直接把最初那篇报道的标题变通一下,《不拿画笔拿刀子,画家原来会杀人》,--基本上就是套用,但效果很好,据说当天卖得最好的报纸就是南城晚报。
在看守所度过的第一夜是个不眠之夜。我倚靠着最里边的一面墙壁坐着,听着别人此起彼伏的鼾声,一点睡意都没有。看守所的墙壁是天下最冷的墙壁,它的寒气就像一根枪刺一样,直入人的心脏。我的心都被它冷透了。这确实是一件令人奇怪的事,监室里的空气温乎乎的,就像一泡刚撒不久的尿--我的比喻是恰当的,进去过的人就知道,真是臊气熏天--它的墙壁怎么会那么冷呢?它甚至还泛着一种滑溜溜的蓝调子的光,从高亭子那儿飘过来的光亮是朦朦胧胧的,雾一般的,它的这种暗蓝的、坚硬而光滑的反光是怎么回事?这里的墙壁自己会发光吗?一些年以后我画了一幅画,画面上是一坐一卧的两个裸女,背景就是一面这样的墙壁。
我在看守所呆的时间很短,但印象很深。我的印象就是一面那样的墙壁,森冷森冷的,泛着滑溜溜的却是凹凸不平的光亮。
我服刑的地方是一个湖滨地区,叫长湖农场,离南城不远,不到一百公里。我在这片冲积平原上种棉花。这里的土地含沙量很高,属于沙质土壤,透水性强,特别适合种棉花。我去时正赶上摘棉桃,第二年才真正种了一季棉花,回来时已是第三年春天,地里的棉苗才刚长出两片嫩绿的叶子。
余冬来看过我一次。他其实没必要来的,可见他内心还是感到不安。他对我显然比过去温和了许多。但他没说什么,他跟我也实在没有什么可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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