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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小时后,当人们找到乔洋洋时,她已经不能再唱歌了。她是大腿抽搐溺水而亡的。
王雅平接到噩耗后,当天夜里乘飞机赶到了海阳。这打击太残酷了!
乔克不能原谅自己,如果不是为了竞选省长,有他在身边,乔洋洋是不会离开这个世界的。
她才十二岁——一朵刚绽出花蕾的花。
她刚刚撷取了全国少年钢琴比赛的冠军,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把自己的梦想告诉爸爸妈妈……葬礼第二天下午举行。我没有去参加。
然而,我的心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我不知道乔克和王雅平怎样面对女儿的不幸。
我的心是悲哀的,为乔洋洋,为王雅平,更为乔克。
晚上的电视新闻里,转播了乔洋洋的葬礼。
王雅平的外交官风范完全碎裂成一个不堪一击的母亲形像——她几次不能控制地扑向躺在停尸车上准备火化的女儿,头发散乱,她几乎就要疯了……乔克一身黑色西装,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种语言无法形容的极度悲哀中,他一丝不动,就像一具没有生气的雕塑,那副叱咤风云的领袖风范已失去了内在的力度,仅仅是一夜的工夫,他的头发已变成一片灰白……女儿的失去给了他精神致命的一击。
他完全垮了下来,尽管他的腰板仍然直挺着,但他的眼睛瞒不过我,那里面空洞洞的什么也没有。
发现了这一点后使我感到吃惊,因为我一直固执地认定他只属于政治——政治是他的灵魂,拥有权力是他生命的支撑——他的感情永远带着政治的色彩,他似乎不该被人性本能的情感所左右……但是,他不仅被左右了,而且似乎还被支配了……关上电视和所有的灯,我把自己放牧于一片黑暗中。
我已经好长一段时间不去回忆往事了,似乎它们也都随着时间淡化了,尤其是在潇洒别墅的那一把火后,当我将自己的感情完全转移到史野身上,仿佛整个生命又重新开始,我已不再想和乔克之间发生的故事,对我来说,史野才是一切……可乔洋洋的死却又接通了我与过去的联系,我有一种预感,葬礼预示着一种结束,但决不会是简单的结束,它将诱发另一种结局的开始。
这种预感刺激着我,使我再也不能平静地在卧室里躺下去了。我披上外衣,走出木宅,来到院子里。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门铃声。
一看表:十一时二十五分。
会是谁在这个时候来敲我的门呢?
打开门,是王雅平。
“对不起,这么晚了——你不介意吧?”她的声音沙哑,她一身黑色套裙,脖颈上围了一条白纱巾,这黑白二色使她那惨白带死灰的脸色更衬出绝望的阴影。
“不。”我轻轻地吐出这个字,让她进来。
“就在这里坐一会儿。”她说不进屋了,我们就在院子里小凉亭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我为乔洋洋感到痛苦,”我说,“真没想到——”“这是一场灾难。”王雅平的嘴角抽了抽,“我有一种感觉——宿命的感觉。”她说。
我看着她,她显得很平静。我们之间的关系是别人无法理解的。有时,我自己也很难说清这是一种什么关系。我们只见过一次,这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富有嘲讽的戏剧性见面,按理,我们是情敌,可却没有情敌之间的嫉妒和厮杀,我忘不了第一次见面后她离开海阳时对我谈起的那些话。她是一个明智的外交官,善解人意,通达情理。实际上,我们都是被伤害的人。在我们之间,虽然不存在什么朋友情谊,但却有着一种女人之间的情谊,这种情谊使我们相处坦然,用不着遮遮掩掩,虚伪搪塞。
“你恨他吗?”我问她。
“恨!恨极了!”王雅平说,“他不但毁了我,还毁了女儿。因为乔洋洋,我永远不会原谅他!”
王雅平对我说,她就是为了这个来找我,“我们明天就去办离婚手续。”
我看着她,她是认真的,但我很难想像乔克同意这么做。
“他同意了,”王雅平看出了我的心思,“十分钟以前,我和他在一起,在女儿失事的海边,我们认真地谈了一次,我们同意分手,”她凄冽地一笑,“在那里,我把那枚结婚戒指还给了他,他接了,在征得我的同意后,他把它放归了大海,让它陪伴着女儿。”
我的心一咯瞪,打了个激灵。
“女儿是我们之间的维系,既然这维系化为一场不堪回首的梦,故事便没有再继续的必要——何况本来就是一个中断了多年的故事。”
“这对我,对他,都是一种解脱。”
“女儿的死使我复活了生活的勇气,过去的我太懦弱了,虽然我知道要走出女儿带给我的致命打击,那颗支离破碎的心很难。”
“你会走出来的,”我握着她冰凉的手,“我相信!”
“谢谢!”王雅平反手攥了攥我的手心,很有力,毕竟她是位出色的外交官。
“这里很美。”王雅平环视着院落的一切,“它和你的美相当和谐,你默契了这种纯朴的自然美,像是一种生命的回归,我能从中感到一种宿命的色彩。”
她的话触到了我灵魂的脉络。
“你和五年前我见到的你不一样。”她看着我,满目的诚挚与欣赏,“真的,更优秀了!确切地说,是更透悟生活的执著与坚忍。”
“我坚信生活的磨难。”我说。
“我走了,”她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停下来对我说,“我有一种感觉——你愿意听吗?”她似乎犹豫了一下,不知当不当说出口。
“说吧。”
“乔克需要你。”
“不,他需要的是省长的位置。”我自嘲地一笑。
王雅平摇摇头:“也许我们都错了——就在我和他分手的那一刻,我发现他有一种从梦中醒来的变化。他好像累了——精神上的疲惫,很沉很深,真的。”说完,王雅平走了出去。
我的心,好乱好乱……
第二天下午,我突然接到了乔克的电话。
我已经有好几年没和他通过电话了,虽然我知道他一直在关注着我,关心着我。
“米路,我想有个家,”他开口说了这么一句话,我想放下电话,对他说,已经迟了,但没等我这么做,话筒送来他的第二句话,“别挂电话,别对我说已经迟了——你听到我说的话吗——米路?”
“我正在听。”我的心在跳,手在发抖。
天哪!我压根儿没忘过他!
“听我说,米路,我——我突然觉得,我这些年好像一个猎人只顾了追赶——追赶前方的一只美丽豹子,不仅没能够看一眼沿途的风景,甚至还迷失了回家的路——米路!”
他的话使我想起了一位哲人曾经说过的这么一段话:人生之旅,总是得失相伴。而在许多时候,得即是失,失却是得。
“我需要你,米路。”
我仍没有回答他,那首诗的确写得很棒,它诠释了一种人生真谛。我的大脑在继续转动着。虽然我比他早意识到这一点,但并没有真正静下来思考这一点。
是的,人都是靠希望活着,或者也可以说是在某种欲望的激励下活着。因而,实现某个目标,或达到某种目的,便成为一个人生活的动力与指归。
生活的艰辛把我们许多人都变成一支直奔靶子的箭,虽然那悬在面前的靶子也有伟大与渺小,高尚与卑下之别。但是,为了达到心中的目标,为了能够有力地射中自己选定的靶子,我们谁又不是倾全力要拉一个满弦呢?
可是,一但箭镞射中了靶心,当目标已经实现的时候,那人在胜利的锣鼓声中所感觉到的,却并不一定就全是收获的喜悦。在他成功的笑脸后面,往往会掩藏着某种难言的苦衷与莫名的失落。
正如乔克所言——他只顾了追赶那只美丽的豹子,不仅没能多看一眼沿途的风景,甚至还迷失了回家的路……乔克的觉悟不可否认是因为女儿的死——但这仅仅是一个契机——是这个契机唤醒了他潜藏在内心深处的意识。
“我累了,累极了,”乔克告诉我,他刚刚向省委打了报告,放弃了省长的竞选,“我要你,米路——你才是我真正需要的。”
“不,乔克,你听我说,”我想对他说出我和史野之间正在发生的事,但却突然失去了勇气。
“半小时后,我们在棕榈沙滩上见——八年前我们相识的地方。”乔克的声音充满了异样的激动,“我要为你圆梦——米路。”
半小时后,当我怀着矛盾的心情走向棕榈沙滩,远远地,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