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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忘了,小说和电影首先源于生活。”史野悠闲叼着镀金烟斗吐着烟圈,一脸惬意的微笑。我发
现,在这里,他有一种自发的精神上的轻松,无疑,这小木屋对他的精神有着重大的意义。
夜很静,从窗外传来阵阵涛声,我很难将眼前的史野同潇洒别墅系在一起,这完全是两种不同的风
格和品位。我抽着烟,透过迷离的烟雾,史野在我眼中变得扑朔迷离起来……“嗨,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关于我,你还有什么不知道的?”我说的是心里话,今夜发生的一切,证明了史野对我
绝非一般感兴趣。
史野眯缝起眼睛,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用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嗓音缓缓说道:“关于我,你
就不想知道点什么?”
我耸耸肩:“据我所知,你从不对别人谈你的过去。”
“我不想让别人走近我。我只希望你走近我。怎么,你不想知道?”
“我为什么不?”我说。关于他,我只知道他出生农村,当过打工仔,我一直在纳闷,这样一个
下里巴人哪来的这么一身贵族气韵?在史野身上,这种气韵不是通过外表的修饰实现的。一身华贵的时
装,一个精心修饰的发型,也许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外貌,但却无法造就一种气质,即气韵。我就在想,
这一定同他过去有关,也许同他的出生有关。他那磁性的音质,非凡的气度,优雅的举止,决定了他的
过去是一个秘密。不了解他的过去,你就永远看不透史野身上的谜。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史野双手抱肘倚靠在窗口,“对我来说,这是一个不幸的秘密,”他说着
从敞开的衬衣脖颈处拉出一条项链,项链有一个圆形挂坠,像个精制的小怀表,史野把它攥在手心里,
我看到他以一种沉重的虔诚把它打开又将它关上,他没有对我展示那里面镶着什么?但从他的目光中,
我能想像那挂坠里一定有着一个与他的身世有关的故事,这故事大概就是他所说的不幸的秘密。
“这个秘密决定了我一生的命运,我想,这也许就是笼罩在我身上的神秘色彩的原因吧!”他把项
链挂坠重新放回衬衣里,“这个秘密源于母亲。关于母亲,我想用两个字概括她的一生不幸!
用文学家的语言来说,一个美丽的不幸,”他耸耸肩朝我一笑,往烟斗续上一撮烟,“你很困惑,
对吗?因为你认为一位农家妇女的命运里是不会有什么美丽的不幸,尤其是在旧社会那个落后的年代。
”
他的目光穿透力真强,我的确是这么想的。
“四十三年前我的母亲曾是一位留法大学生,也就是一九三三年。”
这的确出乎意料之外。
“我的外祖父是个大财主,那是一个曾经显赫的家族,我的外祖父血液里流淌的是满清大臣后裔的
血脉,到了母亲这一代,历史便成了灾难,母亲十八岁留法,在巴黎大学主修医学,一九四零年因外祖
父病重回国,当时正是兵荒马乱时期,也正值日本侵华,母亲回国不久,外祖父便去世了不是病逝,
而是被镇压,罪名是剥削,财产全部归农会所有。外祖母受不了这个打击自杀了,母亲是他们的独生女
,直至她三十三岁病死,没过过一天的好日子,”史野为自己斟了半杯酒,呷了一大日后继续道,“我
忘不了自己是在一种什么样的环境中长大的,泪水、耻辱、苦痛、愤恨,更多的是迷惘和孤独……唯一
让我庆幸的是,我有一位坚韧顽强、不亢不卑的母亲,她是那样的高贵和孤傲,即使在最不堪忍受的环
境里,她也始终没低下那自尊的头,因为,她的精神世界始终有一片朝圣的金牧常”“金牧场?朝圣的
金牧场?”我在想,这是否就是他母亲的美丽的不幸?如果是这样,那金牧场无疑就是他母亲的爱情。
“母亲回国后第二年生下我,”史野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关于我的出生一直是个秘密。”
秘密?我在想,莫非是因为他的父亲?
“他是一个酒鬼。”史野明白我在想什么。
“你的父亲?”
史野叩了叩烟斗里的烟灰,他的嘴角绽出一丝冷酷的笑纹:“我只知道我从没叫过他一声爸爸。”
他告诉我这个酒鬼父亲是当时的村委会会长,大字不识一个,但生性暴烈、强悍。“母亲是被镇压
的大地主的千金小姐,和他是两个阶级的人,对他没有划清界限娶母亲为妻,区政府取消了他的村委会
会长职务。他开始酗酒,动辄对母亲拳打脚踢,母亲忍了,不久,我出生了,在他们婚后半年。他经常
在半夜里折磨母亲,将母亲往死里打,他天天将自己灌得烂醉,变卖了家里一切可以变卖的东酉,并借
着酒疯找岔打我。那时,我还小,母亲下地干活,他便打着我满村转,边追边打边叫骂:‘杂种,我宰
了你!’我还不懂事,我问母亲杂种是什么意思?母亲把我紧紧拥在怀里,抚摸着我身上的伤痕,那是
我第一次看见母亲流泪,当我问起他究竟是不是我父亲时,母亲盯着我看了半天,我记得她只问了我一
句,‘你希望他是你父亲吗?’,我那时才六岁,我清楚地记得我当时攥紧小拳头大声喊,‘不!不!
他不是!他不配!’母亲含着泪笑了:‘是的,他不是!他不配!’“在我十岁那年,他死了,死于夏
季的一个夜晚,母亲在田里收割稻子,我在家里煮好稀饭正要出门为母亲送饭,家里的小黄狗突然从外
面冲进来汪汪叫着,并咬着我的裤管直往外拉,我预感到出事了,这小黄狗是那酒鬼的宠物,我跟着小
黄狗来到村头的一个大水库。月光下,我看到他倒在水库旁,身边吐着一堆秽物,显然是喝醉了,我闻
到一股作呕的酒腥味,我感到恶心,转身正欲离开,突然听到他在叫唤,‘水,水’边叫边爬向水库
的坝头,我看到他爬到坝头,探头向着一米多深的水库喝水,没够着,便用手去捞,可捞了几次,什么
也没喝着,我站在一边看着,我手上就提着给母亲送饭的碗,但眼前这个人是我恨透的人,他伤透了我
的心,对他,我只有恨,只有厌恶,我丝毫没挪动脚步去帮他一把,相反,我对他唾了一口唾液转身离
开,整个村里的男人这会儿都在地里忙着收割,只有他不顾家终日醉在酒里,渴死他活该!
“就在我转身离开几步,只听到‘扑通’一声巨响,紧接着是小黄狗的狂叫,我心里一咯噔,转身
走回头,我发现他坠人水库中,他不会游泳,一个劲地挣扎,水库的边沿并不深,我来这里游过泳,不
过是一米的深度,但他喝得太多了,根本站不起来,越挣扎越往深水区滑去,我本能地丢下手中的饭罐
,快步走向坝头,他发现了我,月光下,我看到他在朝我招着手,正是这一招手,使我停下了往下跳的
脚步,那一瞬间,我的大脑出现了一种断裂,一片莫名的空白,直到现在,我仍然无法对当时的大脑出
现的断裂做出解释,我目睹着他长时间的挣扎和沉没,任小黄狗怎样扯着我的裤管,乞求我去救它的主
人,可我就是没有挪动脚步做出任何反应,月光下,我们相距不过五米,我清楚地看到他眼里的乞求和
绝望,我不知道当时自己是怎么离开的水库,只记得把饭送到稻田后,母亲发现了我的裤管撕裂了一角
,那是小黄狗目睹主人下沉时扯着我裤管求我救他时撕裂的。我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就是没对母亲说
出这一幕,直到第二天人们发现了他的尸体,我仍对母亲执守这一秘密。”
这个秘密一直到史野十二岁那年,在母亲弥留之际,他才对她说了出来,母亲并没有流露出吃惊。
原来,母亲早就察觉出来了,只是当时她没有点破而已,尽管她在这事上没有原谅他,“其实,他是一
个不错的人。”母亲临终之前告诉了史野他出生的秘密。原来,母亲在留法期间与一位来自日本的留学
生相爱了,这位日本留学生是个混血儿,母亲是个意大利人,父亲是日本商界大亨,而当时,正是日本
侵华的时候,他们爱得热烈也爱得痛苦。不久,母亲回国,因为外祖父病重,她本来打算陪外祖父几个
月,等病情好转再返法国修完学业,可没想到这一回国便永远出不去了,父亲在她回来的第二个月被镇
压,她一下从一位千金小姐沦为被管制阶级对象,就在这时,母亲发现自己怀孕了,为了爱,为了爱的
结晶,她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