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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十几分钟,见派出所的警员都在屋子里打盹,徐文青回过头,用右手捂在嘴上做喇叭状,小声呼喊着,“西江,认了吧,罚了钱就可以走人……”
平西江正一副死狗不怕开水烫的样子,闭着眼蹲坐着。他摇摇头,很大声地说,“我又没干成,凭什么罚我七千块!”
看来这王八蛋认罪态度确实不好,罚钱都比别人多两千块。
“……求求你了,认了吧,交了钱我们就可以回去了。”
我捂着肚子,几乎是在哀求平西江。我的裤子又凉又湿,确信已有液状物在里面。啤酒、冷风加上这近两个小时的风中罚站,真让我此夜今生难忘。
“不许交谈!”
一个年青的便衣忽然走出来,向我们呵斥着。他直到离徐文青和我不远处的墙角,解开裤子小便。小便后,他走到徐文青和我面前,说,“你们俩可以走了……喂,那个姓平的,我们准备通知你们单位,让你们保卫部门来领人……”
这句话真管事,平西江一下子跳起来,“……我认罪,我认罪,我交钱,我交钱……”他嗑嗑巴巴地说。
年青便衣点着一枝烟,慢条斯理地说,“你的态度很不老实,根据治安管理条例,罚你一万块!”
“……我只有四千块,饶了我吧。”平西江嗵地一声跪在地上。
“……我这还有三千块,首长,通融通融,罚七千算了。”徐文青哈着腰走到年青便衣处,为平西江求情……
“您辛苦,您辛苦,同我们这样的犯罪分子做斗争真辛苦……”平西江倒退着走出派出所的大门,同时鸡啄米一般地不断向那个送我们出来关大门的年青便衣道辛苦。看他那副衰样显然他不相信自己能被放出来似的。
回到宾馆,吃了药,洗了热水澡,换了衣服,已是东方露出鱼肚白的清晨时刻。我四肢摊开躺在床上,问正坐在椅子上咀嚼牛肉干若无其事地看CHANNEL V音乐电视的徐文青为什么替平西江交钱。
“……交了罚款就可以走人,万事大吉。平西江太财迷心窍,他交不出钱真被扣住的话,肯定,咱公司的人会知道,到时候他也会把咱俩供出来,扯进去……破财免灾嘛。”……
姜还是老的辣。我又发现了徐文青另外深沉的一面。
(33)
我为林学明所在金光银行的荀总捉刀,东抄西抄拼凑起来的一本《市场经济狂潮滚》一本书的手稿,打印出来也有两、三百页,厚厚的一大本。
林学明正猫在顶楼的他那间小办公室里发呆,见我忽然推门进来吓了一激楞。
“想什么呢,哥们儿?”我笑问林学明。
“……没,没想什么,我正打盹呢,吓我一跳。”
“打盹,还可以睁着眼打盹?”我放下手中的稿子。“荀总的书稿我弄妥了,来了钱我清你吃顿大餐。”
“稿子,什么稿子?”林学明显然把这事有点忘了。“……噢——,那部书稿呀,哎——,对不起,没用了!”
“没用了?!”我有些着急,“毕竟我他妈在图书馆没日没夜拼了好几天才弄出来的,请人打字还花了三千多块钱呢。……没用了,荀总又找着别人给他写书?”
“不是,不是,荀总完了,已经当不了老总啦。”林学明垂头丧气地说,似乎像是他自己当不成什么官一样。
“好好的怎么就当不了老总?”“我不信,你不一直说你们荀总手可通天,北京有人吗?”
“唉,大风大浪全没事,小尿桶里翻了船……”林学明哭丧着脸,开始细诉原由。
事因的起处听上去近乎荒诞。荀总大笔一挥签了上千万上亿的财务单,好多都是亲友沾光加猫腻,但账做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其间也有手下不服气的人告荀总如何如何,总公司派人查过几次,什么事也查不出,同志们查账后大包小包拎回家,把荀总夸成典范和节俭的标兵。事情坏在一年一度例行的财税大检查中,检查人员在例行公事的检查中,发现荀总今年年初去欧洲厚厚一叠发票中有五六张杂货店收据小票,本来上面是洋文,翻一下也就过去了。可那票上不知谁用签字笔写上几个字——杜蕾丝高级避孕套。几张小票上都有。这事可就引起了检查人员的注意,虽然五六张小票的避孕价值加起来不过一百多荷兰盾,但从未听说过避孕套可以入公家帐的。洋酒洋烟洋高级消费俱乐部都成万上十万尽可以花,“工作需要”这一理由放之万张发票而皆准,但从未听说过避孕套是工作需要。如果是总公司的人来查,万事都好说,可这是市城财政的人来检查,一传十十传百这事就嚷嚷开来,引起广大人民群众强烈愤慨,连避孕套都报销……还是用外汇购买,肯定是在外国用公款搞鸡——进而类推下去,肯定荀总是个腐败分子。消息传到总公司,新上任的总公司一位副总裁正想找借口出国玩一圈,便吵着嚷着要亲去欧洲把荀总那一趟欧洲之旅所有的发票和收据都搞清楚。荀总在北京总公司的后台也打电话骂他骂得狗血喷头:妈了逼,你王八蛋几百万几千万的身家,连他好几个避孕套也公家报销……报销你也报点值钱的,什么路易十三全金手表都可以说是工作需要的公关礼品,难道你蠢得以为别人连“杜蕾丝”避孕套几个外文字母都不认识,香港电视几乎天天放这广告,你们南边的人又能看着香港电视,谁还不认识那牌子?!……
总之荀总这回算载了,“避孕套”事件把他一拖到底,虽然免职的通知没下来,但公司上下所有人几乎全部认定荀总再也“总”不起来了。
“老王八蛋在准备抬我一把弄个高级经理当当,这下子完了,从前牛逼哄哄,用肚脐眼看人,现在没事就像祥林嫂式地跑到我这小屋里诉苦,说他冤,那避孕套发票是商场错给他的,他从来没买过……我相信,另人谁信!”林学明一脸愤愤,“我他好也烦了,刚把他轰出去,老王八蛋现在还赖在大办公室里不走,等着事搞清楚坐大狱吧!”
我自怨倒霉,这荀总以后“总”不“总”次要,白白浪费了自己好多精力和时间,看来官场如战场,谁也料不到的突发事件很有戏剧性地就出现了。
“我他好也没好脾气了,从前总改不了知识分子脾气,忙得罪这个怕惹了那个,惟惟诺诺也不见我他妈升一级,所以荀总这老王八蛋落魄后见只有我一个人搭理他就欺负我,时不时这几天就过来烦我跟我没话当话,我也不忍了,刚才我差点儿踹他两脚。……这年头,没有杀妻灭子的差劲儿,办不成大事。”
我看你其实也是狗眼看人低,如果不是荀总铁定了要下台,你亲他肥屁股还来不及。我心里想,没好意思说出来。
“当”地一声门又开了,林学明一蹦又吓了一大跳。
“小林,你这办公室不错嘛,真清静呀,干什么都行。什么时候咱们换换地儿,我搬你这里来坐。”
来人四十多岁,我一看认识,是半年前荀总在奥地利某某大学招来的高级研究员庄重严。老小子刚进来时在林学明手下搞研究,猛吹自己是某某大学终身教授,后来渐渐知道老小子不过是在奥地利骗饭吃的,一个前中国大学讲师。当初老小子离妻弃子削尖脑袋出国,一直涮盘子打散工,没事就去教堂吃救济饭,三十八、九岁时还和一帮毛头小伙子坐在一起上语言学校,穷及潦倒至极时也几乎要在冬天的奥地利公园是冻死自己,幸亏被当时在奥地利大街上找中国饭馆的荀总发现,他便自称大学教授,不知为什么就是两人投缘,大概从前都下过乡,有共同语言,荀总立马带回来开个高级研究员的头号,一月薪水两万五。由于有本奥地利护照,又讲一口洋泾滨德语,老家伙抄抄写写很唬人。按道理讲,荀总倒了老霉,这老东西也该跟着潦倒才是,怎么进门咋咋唬唬满脸春风?我心中顿起猜疑。
“你说荀定邦这个狗东西,为老不尊,竟然拿公款大买避孕套,外国避孕套多贵呀,啊,幸专职我向总公司指供了他在奥地利的行踪,好好查查他,这种祸国殃民的蛀虫就应该拉出去打靶!”庄严重口沫四溅。
原来也是个落井下石的家伙!
当初如果不是荀总弄你回来,老家伙早就可能饿死街头了。我心里想。
“嗯嗯。”林学明表示赞同,也后悔自己没有痛打落水狗的精神向总公司或现在主持工作的常务副总告荀定邦一状。唉,妇人之仁害死人呐。
(34)
坐在非人化的,用一个个隔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