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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不出门不知道,世界不是用来闯的,是用来熬煎人的。细雨蒙蒙,小丫站在深圳的大街上,高高低低的楼群矗立在她周围,像一堆精美的玩具,而她是玩具角落里最渺小最渺小的尘埃。仅是高中毕业,她不知道自己能找到什么样的工作,甚至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工作。天渐渐黑下来,她想找个地方住下,可那些像模像样的酒店怎么敢进去问呢?她上了一辆公交车,问售票员什么地方住便宜,售票员没理她。她茫然地坐在那里,霓虹灯闪着她的眼,像晃着一块色彩斑斓的纱巾。过了不知几站,有人捅她,是售票员,售票员说:下去吧,十元店。她愣着,没听明白。售票员拿起一张十元票子,大声说:十元店!一车的人都哄笑着。
小丫下了车,一个男人也跟着下了。小丫左右看看,却没看见十元店的招牌在哪儿。男人走到她面前说:十元店是没有招牌的。你要是去,就跟我走吧。小丫狐疑地看着他,他笑道:怕我是坏人就叫警察,前面有IC卡电话,你可以打110,免费。小丫思忖了片刻,说:走吧。却暗暗地把手伸进包裹里,摸到了水果刀,放在随身的小包里。他打着伞,在肠子似的小巷中拐来拐去。就在小丫的脚快要提不起来的时候,她看见一栋楼面上贴着一张破报纸,报纸上写着:十元店,501。男人把小丫领到501门口,推开门,顿时一股潮湿闷热的汗馊味儿轰轰地围了上来。小丫道了谢,刚要进去,男人说:我明天有个朋友要过来玩,我没时间陪他,你能帮我陪陪他吗?一天一百块钱。小丫说:我也是刚来,什么地方都没去过。男人微笑着说:不要紧,出租车司机都知道的。你只陪着他就行了,刚好也可以玩玩。那个男人说自己姓陈,让小丫叫她陈哥。小丫犹豫了一下,终于喊道:陈哥,我还是先试着找找别的工作吧。陈哥道:随你。
价位决定了十元店肯定好不到哪里去,但乱的情形还是让小丫惊讶。二十多平方米的客厅里,全是小铁床合成的大通铺。有人在猜拳,有人在打牌,有人在下军棋,还有人在吃盒饭。老板把她领到一间写着“女客房”字样的房间,房间里已经有两个女孩子了,一个女孩子细眉细眼的,在看书。另一个女孩子黄黄的头发,边脱袜子边唱歌,很快乐的样子。个子不高,身体很丰满,也很玲珑。她的眼睛微微有些向外鼓,显出一些没心没肺的爽直和坦白。陈哥叫了一声阿美,那女孩子闻声转头,看见陈哥,惊喜道:陈哥,你来看我啊?陈哥淡淡道:你有什么好看的。阿美撒娇道:你就不会哄人家两句?陈哥不接茬,指着小丫道:她是刚到深圳的新人,你多照顾。阿美朝小丫点头一笑,又朝陈哥撇嘴道:有你陈哥,还用得着我照顾?又不给我找活儿。陈哥道:明天有个导游的活儿,你去吧。阿美“哇”的一声叫起来,作势向陈哥扑去,陈哥连忙朝小丫挥了挥手,退了出来。阿美停住手势道:哼,还以为我真想抱你呀。你有什么可抱的。小丫不由得笑起来。
在阿美的引导下,小丫洗漱完毕,两人躺下。阿美问了问小丫的情形和打算,小丫说想明天去劳务市场看看。阿美冷笑道:劳务市场还是别去了,你的文凭不中用的。又朝小丫上下打量了几眼,道:有一个黑劳务市场,那儿或许有合适你的活儿。
第二天,小丫来到了那个黑劳务市场。那个在民间众所周知的黑劳务市场位于一个十字路口。树阴下,石椅上,花坛边,这儿一堆,那儿一群,一望而知全是打工的人。他们的神色是躲躲闪闪的,充满了不安和探询,又蕴涵着一丝惊惶和希望。而雇主的神情则是寻寻觅觅的,一旦锁定了目标,又会流露出鲜明的怀疑和挑剔。他们往往会讨价还价一会儿,若是彼此中意,打工者就会悄悄地跟着雇主消失在人群中。
小丫静静地从早上八点钟站到十点钟,始终没有合意的工作。玩具厂什么的,她不想再去了;打字,她在学校没有摸过几次键盘,速度根本就不行。建筑工程队压根儿就不要女的,她也知道自己难吃那碗饭。做保姆吧,有两对夫妇倒是来问过她,男的都没说什么,女的却对她都不满意。一个说这么细皮嫩肉哪会当保姆,当小姐还差不多。另一个一边拽着男人走一边对男人说,这样一个女孩子放在家里可是一颗定时炸弹哪,我可不想让报纸上的那些花花事落到咱们家。小丫知道她们都是嫌自己长得漂亮。谁说漂亮就是通行证?有时候也是墓志铭啊。她自我嘲笑着。
姑娘,你找工作吗?一个穿着浅色套裙打扮得体的中年妇女走过来:我这里有一份短工,想请你帮一下忙,行吗?
行。小丫脱口而出。这个女人含着尊重的谈吐让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已经见过太多城里人的白眼了。答应之后她才想起还没有问人家什么工作,连忙问道:做什么?
清洗厨房。
小丫犹豫了片刻:多少钱?
二十。
走吧。小丫说。
厨房里其实并不太脏,只是很乱,锅碗瓢盆全堆在一起,好像刚刚请过客的样子。小丫把这些都收拾好,又把地面上的菜叶子和泥屑扫干净,用拖把把地拖得锃亮,还是觉得没有干够二十元,于是她又把液化气罐和抽油烟机用钢丝球和清洁剂擦了一遍。整个厨房在她手中焕然一新,纤尘不染。女雇主连连点头,看得出,她满意极了。
一点儿小意思。她给小丫的是三十元。
太多了,大姐。我不能要。小丫递回十块钱。
拿着吧。女人说:你挺辛苦的。
干活挣钱哪有不辛苦的。小丫说。她把那十块钱又递过去: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谢谢你,可是我真的不能要。
两人稍稍沉默了一会儿。
大姐,你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小丫说。
要不这样,你把客厅里的卫生再做做吧。女人说。
小丫利落地卷起袖子,擦桌,拖地。木墙围上的灰尘,茶杯里的茶垢,沙发底,冰箱顶,壁灯罩,音响键,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明明暗暗,犄角旮旯,一会儿便被小丫收拾得清新怡目,光洁照人。
女人把十块钱递给小丫:这下可以收了吧?
小丫没有推辞。谢谢你,大姐,她说:我知道你是为了让我心安理得地收下这钱。
你这姑娘。女人笑了,看着小丫:钱多还会烫手吗?家里挺不容易的吧?
小丫沉默。她不想对一个陌生人谈家里。尽管这位大姐看起来很亲切。
你看,我家里经常没人吃饭,要不然我就把你留到我家帮忙。不过,要是你愿意的话,我可以给你找个事情。
什么事情?
我开有一个洗浴中心。你可以去当……
不用。小丫站起来,她想起在中山打工的时候每天晚上都要去洗澡的那家浴池。经常有几个姑娘在厅堂里坐着嗑瓜子。人们都说她们就是小姐。还说每个浴池都必不可少会有这样的小姐。她要是去那种地方,不是小姐也会被别人看成小姐的。
卖票不行吗?一月三百五。管吃管住,还管洗澡。女人温和地看着她的眼睛:不过只能洗大池。
小丫噗地笑了。她有些动心。可是,那儿名声太不好了。她摇摇头。
接下来的几天里,小丫又换了两份工作。她先是应聘到一个饭店当服务员。说好管吃不管住,试用期是一个月,工资一百五。通过试用期之后是三百。她负责两个单间。单间没活儿就到堂间帮忙。一天到晚跑下来,两条腿软得像面条一样。不过小丫觉得这和玩具厂的工作强度相比,实在算不了什么。试用期过半的时候,一天晚上,一个单间的客人喝多了点儿,一定要和小丫喝个交杯酒,小丫怎么也不肯,客人大发脾气,摔了酒杯。老板将小丫训斥了一顿,让她给客人道歉,小丫盯着老板的眼睛说:我不干了。
不干就走,一分钱也没有。老板说。
为什么?小丫问。那是差不多一百块钱呢。
没干满一个月没法算工资。老板说:能让你顺顺利利地走就不错了。你的服务态度不行,给饭店的名誉造成了不良影响,按说我还得向你要损失费呢。
小丫没有再说话,她换下工作服,走了出去。她已经知道有太多的事情自己没有办法去理论,没有能力去理论,所以也就没有必要去理论。后来她在大街上碰到了在那个饭店工作的另一个女孩,女孩说她也碰上了类似的事,但是她过了关,而且还挣了一笔三十块钱的小费。喝就喝呗,只要能喝,不掏钱的酒,不喝白不喝。喝个交杯酒又怎么了?反正不是真的。他想着拿咱们开心,咱们就逗他玩儿呗。他们出钱乐,咱们挣钱乐,何乐而不为呢?你倒好,既为这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