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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真实的感情?还有比这更富反讽意义的词语吗?小雅对自己笑。伴随着微笑,她继续在键盘上敲打:那样最好。
你的房子买了吗?
小雅一凛。他要提那两万块钱的事。而她不能撒谎,因为有小辉。
没有。
钱还不够?
是。
上次我手头有点儿紧,一直没缓过来。
小雅的手顿住。他要借钱给她?又来了。又来了。兵不厌诈的道理,他自然懂得。
钱倒是次要的。现在房地产正泡沫着,我们想把买房计划缓缓。
再需要的话,告诉我一声。
谢谢。
……
他们第三次聊天的时候,在打字的间隙,小雅拨了一个长途电话。区号后面只有三个数字:110。
简历
一个月后,小辉告诉小雅,陈歌回来了。
他回来干吗?
是被警察抓回来的。
犯了什么案?
诈骗。
骗什么?
骗财骗色呗。小辉说:小雅,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守所看看他?
小雅几乎要笑了。她去看他?
我想去看他。可现在案子还没审完,不让见。小辉说:你能不能和你姐姐、姐夫说说。看守所也是公安局的一个部门。找找关系肯定能见着。
好。小雅说。
你嫂子也不想让我去。去了总得意思意思。东西不让带,只能给他的卡上刷点钱。小辉说。
小雅明白了,小辉是想向她借钱。嫂子肯定是不会赞成小辉去看一个囚犯的。一个囚犯,有什么好看?朋友?他骗钱的时候想到让你这个朋友花一分钱了吗?嫂子准会这么说。
需要多少,你来拿吧。小雅说。小雅拿出钱包,钱包里鼓鼓的,有代金券,有手机充值卡,有酒店打折卡,有龙卡,有牡丹卡,有金穗卡,有医疗卡……当然还有人民币。那些卡拐弯抹角通向的,也不过是人民币。钱真是好东西。有钱真神气。即使是自己的哥哥,也得绕一绕才敢来拿。
何况陈歌?
难为他了。
小辉从看守所回来之后,对小雅讲了陈歌的事。
那八年里,陈歌的简历是这样的:出门之后,他先到广州,工作没找到,钱却被连骗带偷,花了个差不多。正走投无路的时候,碰到一群地痞在难为三个东北人,他上去帮东北人打了一架,和他们拜了把子,一起回到了黑龙江。他不知道,那几个人在当地比地痞还地痞,用警察的话说:涉黑。他们统领了全市的水果蔬菜批发市场。他帮他们做了一年生意,挣了一些钱。后来碰上公安系统“严打”,那些人的案底被纷纷掀出来,各自逃奔。他不知就里,被抓进了看守所,呆了半年。出来后他决定走正路:在小区做保安,去医院当保洁员,到搬家公司当苦力,给饭店送外卖……中间有很多次,他也想回来,有几次甚至买了票,又退了。没混成个什么样子,他觉得没面子。虽然不一定要衣锦还乡,但怎么着也不能衣旧还乡吧。
这之间他一直参加全国的高等自学考试,拿到了本科文凭。之后,他进了一家广告公司做了一段时间。工资不高。后来,一位朋友开了个婚介所,拉他做“婚托儿”,每相亲一次给他提成两百。一年之后,他辞去了广告公司的工作,开始专职诈骗。至今,共得款约一百二十余万人民币。
他是在甘肃作案时被警方注意的,后逃到新疆。在新疆的那段日子是他最难挨的。银行稀,间距远,汉人少,他的目标格外大,几乎一直没有逃脱警方的视线,更谈不上取钱了。有一度,他落魄潦倒到身上只剩下了十五块钱现金。后来他瞅准时机,随着内地赴疆摘棉的返程队伍混上了火车,先到西安,又转车到了山东,最终在山东落网。警察抓到他的时候,他十几张卡上,总共只剩下了两千多块钱。他说他被抓前有了预感,那两天就努力地把钱都花掉了。警方的用词是:挥霍。
那么多钱,他都干什么用了?小雅问小辉。他这么多钱,居然念念不忘她的三千。他真该死。
自己买房子,置行头,花了不少。小辉沉吟:估计也给家里了不少。
他家以前不是有运输队,底儿挺厚实的吗?
以前是以前,早就不行了。车出过几起事故,赔得很惨。他爸妈年龄大了,身体都不好,他姐夫还得了胃癌,活不了多长时间了……
怎么早没听你说过?小雅突然有些生气。这些事情,陈歌以前都讲过的,现在听小辉讲出来,味道不知怎么就不一样。
我哪里能知道这些?小辉很诧异:再说,早对你说这些又有什么用?现在说也是没什么用的。
小雅沉默。是的,没用。
他在广西叫陈曲。
他在湖南叫陈画。
他在四川叫陈图。
他在江西叫陈景。
他在贵州叫陈风。
他在河北叫陈如。
……
恭贺新禧
在陈歌的通讯录里,小雅看见了自己的名字。她的名字在第一页。有她不同时期的电话:普通职员时的,办公室副主任时的,主任时的,她作废的两个手机号,上面用圆珠笔打着横线。还有她家的固定电话,固定电话上捆绑的小灵通号……占了满满一页。
在你面前,他真的没有暴露过什么企图吗?警察问。这个警察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大概刚从警校毕业,胡须有一种可喜的茂盛。
没有。他是我哥哥的同学,我们只是一般认识。会有什么企图呢?况且,小雅说:我们已经很久没联系了。
你很幸运。
是吗?小雅也以很幸运的表情笑着。她觉得这个小警察的语气里简直有一种恭贺新禧的意思。
当然。都认识这么多年了,他要是想骗你,早就不知道骗多少次了。很给你面子呢。他一边翻着通讯录一边给小雅讲解着陈歌的收获:你看你看,他骗了多少?想着你在这么重要的位置,肯定是他眼里的大鱼,没想到你会漏网。真幸运呢。
他也是你们的大鱼吧?
小警察笑了。
怎么捉到的?小雅让自己的眼睛里闪亮出好奇天真。
小警察严肃起来:机密。
小雅笑笑。是的,也许,她真的是很幸运。从男人对女人的角度来看,他对她的用心是够良苦的。从骗子对被骗者的角度来看,他对她是手下留情的。毕竟,自己在他面前,曾经有那么多犹豫的时刻。他若是再狠一些,她也就随他了。——而且,若是换做别的渔翁,下了这么几年的饵,却没得手,早就没耐心钓下去了。但他居然还想继续着。
当然,能够继续也许是因为舍不得饵。或者还因为,即使她不上钩,对他也没有什么具体的损失:一、她有钱。他暂时拿不到她的钱,但她总不至于要他赔钱。二、她有用。他可以像以前一样要她推销东西,开条子进景区。有用一样也可以换算成钱。三、她身体还不老。四、她的面目也没有那么讨厌,即使仅是调调情,也算是个不错的对象。
他对她,终归没有狠,没有斩钉截铁地杀,或者放。他对她,终归是网开了一面。是不是对他来说,她的确和别的女人不太一样?他好像一直不太知道该怎么对她。狠,恶,骗,他对她都是有些犹豫的。若是对别的女人,他可以步骤严谨:树立形象,刺探敌情,对症下药,放电麻痹,迅疾收网,一走了之。爱意展示在什么地方,喜欢表现到什么程度,魔法在哪个角落里伏击,他都有数。因为那些女人对他,也是步骤严谨:身份,存折,靓车,豪宅,产业,浪漫,实惠,甜言蜜语,床上功夫……看着是轻歌曼舞,实则是赤膊上阵。既然心思都裸着,谁更有力气,谁花样更多,就能打倒另一个。
但对她,他树立不起全新的形象,也没有成熟的实施经验。于是就只有摸索尝试:一边喜欢,一边骗。喜欢是需要——也许确实喜欢。但骗也丢不下——已经成了习惯。于是,他就把喜欢和骗杂糅在一起,连同记忆一起,做成了一锅馄饨:他知道小雅过去对他的情分,便想用他对她的喜欢,把她旧日的情分温出来,然后一点一点温出她的钱,再然后,在这钱里温出更深的喜欢。起初他一定以为会很顺利,他曾经看了太多女人心甘情愿地用身体和金钱证明了对他的感情,服从了他的智慧,那么轻易。他已经沉醉于这样的方式:通过征服女人来征服金钱,同时用金钱来反证女人对他的爱。温柔水乡与金锭银饼两不耽误。之后,留下后者抛弃前者,获得一个杀手的快乐和成就。
杀手是不能被拒绝的。如果被拒绝,就是被杀。他怎么能被杀呢?于是就一次次地进攻,成了一个顽固的孩子。小雅给他搭起了一座古怪的挑战高峰,这个在少年时期就对自己有过朦胧情愫的女人,这个看起来纯稚静秀的女人,在以往的经历里那么能承担的女人,居然不是自己的手下败将。他不相信。他相信她会被他俘虏,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