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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金钱(19)
我们一直哭到天色渐亮,抬头一看,乳白色的淡雾轻轻弥开,随风轻扬。站起来四顾远眺,但见层峦叠嶂、四野苍茫。云雾封锁了道路,还夹着淅淅细雨,但这算不了什么,与失而复得的爱人相比,一点云雾、一点小雨算得了什么呢?
当云雾散去,我携扶着花季回到文书家,同行的伙伴们都看日出去了。文书老婆告诉我,文书已经找到一家猎户,他的猎狗闻过了我和花季的行李包,五点就出发了。“山路不好走,两三个小时你们走不远的。”她说。
回到城里,我自己也应鼓呼的要求创作了一首《桃花》:
寻找桃花
风中颤栗的花朵
艳如掌心的露珠
明亮的脸庞让我忧愁
我的忧愁无法释怀的桃花
等待与注视
遗忘许多念头遗忘世纪
浅眠中疏忽了你的盛开
一朵明亮一朵枯萎
你没有遇见我的双眸
与你同样悲伤
桃花的村庄
我想了又想爱过又恨
你飘零的低语
结成客家的情歌
落满我的冠冕
我却看不见你
我看不见
一个村庄
一道月亮歌唱过的河水
一个人
寻找惟一的一朵桃花
我很奇怪,诗歌是语言艺术中的塔尖,我为什么没有因为创作诗歌而对花季斯文一点点?一周之内,诗会创作的六首诗歌同期发表在《海峡日报》副刊,这个专版配发了一篇傅翔对这六首诗的短评。同时,还配发一篇鼓呼采写的“方立伟印象记”,这篇题为《边写诗边赚钱》的人物通讯极尽吹捧之能事,读了让我感觉不是写我,而是写一个李嘉诚式的北岛,或者北岛式的李嘉诚。
后来,鼓呼还找过我一次,我们达成秘密合作:他在《海峡日报》副刊的右下角每天刊登一次小漫画,叫《你猜,你猜,你猜猜!》作为桃花彩选的玄机,让彩民去猜。我每个月付给他一万块的赞助费。比如,第一天登出来的是一只绿色的兔子,那天我就开“禄兔门”。消息不胫而走,第二天的《海峡日报》在桃源抢购一空。第三天登的是一只鸡在啄桃子,我开的就是“寿鸡门”,寿桃寿桃,桃就是寿的意思。打那以后,彩民对《海峡日报》就深信不疑了,如果没有猜对,只能怪自己不够聪明。鼓呼由于扩大报纸的发行立下汗马功劳,被提为副刊部副主任。他在电话上跟我说:
“以前没什么好娱乐的,现在好了,还真有个事情可以研究了。客观地说,很多人从我们的漫画中得到了极大的乐趣。”
我告诉鼓呼,“连中学生都在要开彩前聚到教室里,畅所欲言,集体讨论,可以说是热闹非凡,其乐融融。”
鼓呼喜不自禁,“有你老兄的大力支持,我们副刊大有搞头喽。”
30、航船
第一次强烈感觉到桃花彩选的潜在危机,是桃汛跟我说起一件事之后。端午节一过,早熟的白凤水蜜桃就开始收获了,但是,桃汛这个“水果西施”再也没有精力收购鲜桃了。她说:
“早晨推开店门,我吓坏了,卖鲜桃的果农排起长队。为首的老农拦住我的去路,恳求说:‘你就收下我们的桃子吧,我都等三天了,价钱好商量。小仨今年高考,还指着这钱上大学哩。’
老农身后的一个农妇附和说,‘人情一把锯,你有来,我有去。谁也不会忘记你。’
又一个农妇说,‘是啊是啊,左邻右舍的,都是老主顾,好卖贱卖你开个口啊。’
没法子,我不得不说话,不过我一开口就塞住了所有果农的嘴。”
“你说什么了?”
“我跟他们说,说句良心话,我家的仓库都堆钞票了,哪有空地方堆桃子?”
“你这么一说,果农就散了?”
“没有。我皱起眉头挤身出去,我得抓紧时间上街喝一碗勾汤、吃两个灯盏糕,桃花彩选还等着我去卖筹码。我手上的会单越来越厚、会账越来越繁,用画图标识的老办法记账理财,我是越来越力不从心了。我们夫妻俩接受你的建议,桃花会全部由鞋匠打点,我只管卖筹码。”
第五章:金钱(20)
“鞋匠哪里去了?”
“鞋匠紧随着我出门,刚刚探出惺忪的睡眼,就被老农逮了个正着,再也溜不掉了。果农七嘴八舌的,闹得鞋匠心烦,鞋匠掏出一把百元大钞,一人发一张,然后向莫明其妙的老农深深地鞠上一躬:
‘只有强盗强奸,没有强买强卖。算我俩公婆对不起大家,行不行?这一百块钱是道歉费,你们该回家了吧。’
老农唏嘘,‘这世道变了,变得不认得了,变得可恶了。我收了你的钱,桃子就给你了。’
老农将一担鲜桃倒在我们店门口,其他果农瞧瞧手里的票子,看看筐里的桃子,也纷纷将鲜桃倒在店门口。
我们懒得去制止,我知道有穷光蛋会来捡去吃,没人要的自然有环卫工人处理,用不着操心。就现在的收购价,一担鲜桃根本值不了一百块。”
初夏来临的时候,桃花会像南太平洋的暖流,骤然席卷整个桃源市,并波及周边的海源、永安、连城、长汀、清流等县市。地不分南北、人不分贵贱,都着了魔似的一齐涌向桃源市。
眼下的桃源,从原材料、副食品到服装家电,从发廊嫖资到酒店菜金,从男人进嘴的香烟到女人贴身的卫生纸,只要桃源不会生产的东西都在涨价,因为钱已经不是钱了,仅仅是一捆捆拎来拎去的纸。水蜜桃的价格反而一落千丈,收购的、批发的、运输的,不约而同标会去了。我这个掉进钱眼里的诗人感同身受,不费吹灰之力就创作了一段顺口溜,以手机短信的方式发表:
烟,气呀,抽啊;
酒,水呀,喝啊;
妞,澡呀,泡啊;
钱,纸呀,花啊。
顺口溜凝练精干易记,到桃源广为流传的时候,已经没人相信它的作者是个大会首。“就凭你?一个扛气罐的?能想出这么独到的句子?”
桃汛用画图标识的老办法已经应付不了越来越繁杂的会账,我建议由鞋匠来打点她的桃花会,她专心卖筹码好了。这样,有一些鞋匠不熟悉的桃花会,就要由我来领路。我跟鞋匠之间的心结是抹不开的,只不过钱比心结重要,人世间所有的爱恨情仇都经不起金钱的冲击,何况我们之间的那一点小恩小怨。
鞋匠说他有一个梦想,就是早日治好汗脚,穿上一双人模狗样的皮鞋。现在,他脚下踩的虽然是皮拖鞋,但拖鞋就是拖鞋,真皮的还是拖鞋。什么抹的、泡的,做成鞋垫的、缝进袜子的,凡是能买到的药鞋匠都试了,收效甚微,脚心仍然泉眼似的冒汗。鞋匠心灰意冷,想到补了大半辈子的皮鞋,竟然没有资格拥有自己的一双,这不是命是什么?
鞋匠怎么突然对鞋子的事情耿耿于怀?他现在的身份是桃花彩选的“航船”,整天趿拉着拖鞋将大幅度削减话语的杀伤力。
据民国版的《桃源县志》记载,组织桃花彩选的骨干主要是三个,一个叫“账房”,一个叫“做筒”,一个叫“航船”。账房管钱管账,就是劫波了;做筒的张思发是桃花选彩中的重要角色,每天开彩几次、何时开、开何门等都由做筒决定;航船则是为兜揽赌客而派出的游说人员,这个人必须脸大皮厚能说会道,把稻草说成金条、将跳蚤吹成大象,我思来想去,鞋匠最适合干这个。
于是,桃源的大街小巷到处都会响起真皮拖鞋的趿拉声,鞋匠以三寸不烂之舌为枪、以花言巧语为弹,猎人那样穿梭于街巷角落间。鞋匠虽然是个爱说话的人,却长着一双哈叭狗一样怯懦的眼睛,走起路来东瞧瞧西嗅嗅,愁眉不展。这幅讨人同情的相貌极易赢来信任,这样,抽不出身的赌客可以不必亲赴陶氏祖祠,把押注的花名及赌注交给鞋匠就行了,开彩后如果中奖,鞋匠会将赢到的筹码送到赌客手中,有空再去观桃阁兑奖。大方的赌客一高兴就要给“喜钱”,鞋匠是坚决不收的,一两百块小钱在他眼里根本不当回事儿。鞋匠的作用就像摇船的“摆渡”,所以叫“航船”。
表面上看,鞋匠兜揽赌客的多少直接影响桃花彩选的生意,其实,鞋匠的工作有更为重大的意义。鞋匠是挨家挨户鼓动招引赌客的,又常常受委托代办,赌客押注的倾向就洞若观火。鞋匠将掌握的押注情况,尤其是大注的情况给我发一个短信,我就心中有数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