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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位上总还有些谈得来的同事和朋友吧?”
“以前嘛,倒是有一两个,可是调到这边以后……”她摇摇头,端起高脚杯喝了一口,“现在身边全是些语言无味的人,有的人几乎每说一句话都是有目的的。整天和这些人打交道,真累。”
我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味道酸酸的,一点都不甜。
“你调到嘉平来,后悔啦?”
“当然后悔!”她咬着下唇笑,脸上升起一片潮红,“特别是那天见到你以后,就更后悔啦!那天听着你说话,我觉得自己在变,一秒钟一秒钟地变得年轻,又回到当年了。回来以后总也忘不了这种感觉……”她突然探过身来,伸出手指在我额上狠狠戳了一下,“恨死你啦,好折磨人!”
我心里一阵乱跳,费了点劲镇定下来,用戏谑的口吻掩饰着自己:
“你那天不是说,你早已不多愁善感了吗?”
“不错。”她笑了笑,神情有些异样——既有几分痛苦,又有几分痛快。“我是不多愁善感了,因为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我割腕的事,你听说了吧?”
我点点头:“好危险,幸亏被人发现了……”
“不,是我自己不想死了。”她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眼神变得迷离起来,我才发现她已经有些醉意。“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听着我的血从血管汩汩地流出来,啪啪地打在地板上,突然害怕起来,觉得自己这样死掉太不值得了。我问自己这样做到底是为什么?不就是为了洁身自好吗?不就是为了向那个汪文革抗争吗?可是人人都在这么凑凑乎乎地活着,为什么就我一个人不能活?就非得去死?那一刻我觉得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我想要是有人把我救过来,我一定要换个活法,不再这么清高,不再这么傻!”她又倒了一杯酒,举起杯子对着灯光凝视着,“屋里还睡着两个人,监视我的。我的血掉在地板上这么响,可她们就是听不见,睡得死死的。我真想把她们叫醒,可是我已经喊不出来了。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拼命去蹬床边的脸盆架,听到它哐地一下倒下来,然后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她把杯中的酒一口喝干,站起身抱着胳膊肘缓缓踱步,一边走一边说: “从那以后,我就不知道什么叫多愁善感了。但是我懂得了一个道理:人活着就要寻求欢乐,特别是要趁着自己还能享受生活的时候……”她走到我面前,俯下身子看着我,目光炯炯,异样的妩媚:“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我没来得及回答,她忽然呻吟一声,将我紧紧抱住了。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和热吻使我几乎昏厥。透过薄薄的睡衣,我感触到她丰腴柔软的身体,浑身的血液便像酒精那样,腾的一下燃烧起来……
第三部(29)
直到一切结束,回到家里躺在自己床上,我还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不敢相信我已经得到了这样的幸福,也不敢相信我们已经犯下了这样的罪孽。我平生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销魂,什么是一刻千金,同时也知道了什么叫做真正的负罪感。我的罪孽比她更重一层。毕竟我是个无牵无挂的自由人,而她却付出了太多的代价——背叛自己的丈夫,毁弃家庭的幸福……她为我牺牲得太多了,以我的整个生命都无法偿还……
之后的那个星期,我没敢再动给方丽华打电话的念头。我没有勇气再次面对她。我想她一定在为那天的一时冲动而后悔。同时我又抑制不住一遍一遍悄悄地回味偷食禁果的甜蜜。高尔基说过这样一句话:“世界上的事安排得真叫人纳闷——凡是见不得人的事反而都是甜蜜的。”高尔基一定没少吃禁果,不然他怎能归纳得这样准确?
星期六下午,接到了方丽华从银行打来的一个电话,叫我下班后在“工人阶级等于零”那个路口等她。电话里她笑嘻嘻的,听得出心情很好。我立时轻松了许多。
“工人阶级等于零”就在我们设计院附近那个街心花园的中央。这是一座闻名全市的塑像,每次看到都会使我想起水泥厂。塑像底部是个庞大的圆圈,直径足有3米,酷似一段水泥窑的筒体。这段筒体大概开缝了,不然不会有两个青年工人提着焊枪爬上去修补。这两位工人也许是干累了,也许是活儿不太忙,总之他们修补完毕后并没有下来,而是呆在上面迎着微风乘了一会儿凉。那台窑肯定已经熄火多日不再发烫了,因为那女工敢于直接坐在窑筒体上,姿态优美地曲着一条腿,另一条腿向后伸得笔直。站在她身旁的男工则用手掀起电焊面罩,昂首挺胸眺望远方。雕塑家的创作意图,无疑是想表现工人阶级是如何充满朝气充满信心充满希望,然而现实生活中有些工人阶级显然并不这么理解。他们硬说那个圆圈表示的是个众所周知的数学符号,于是“工人阶级等于零”就成了塑像的名称并在全市广泛流传,连刚来不久的方丽华都知道了。
我在立足于“零”的两位工人脚下等了不到两分钟,一辆白色小轿车从北边开过来,放慢速度缓缓滑行。方丽华隔着宽大的前窗玻璃向我招招手,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她把方向盘一打,轿车围着街心花园转了270度,像支离弦的箭朝着东边飞驰而去。
“咱们去哪儿?”我一边套安全带一边问。
“去吃饭。”
“到哪儿去吃?”
“到我家呀!我要让你尝尝我的手艺。以后你接到我的电话就在这儿来等我,好吗?我回家要经过这个路口,正好带上你一起走,这样咱们可以节省些时间。”她大大方方地说,眼睛没有离开前方的道路,像是在跟我聊家常。我从她的声音里感受到一种勇敢和大气,不禁为自己的怯懦与委琐暗暗汗颜。
那天晚上,在床头柜上看到她和赵军的一张合影,这是上次没有注意到的。赵军在照片上露着牙齿对我笑,使我有种“鸠占鹊巢”的感觉。我忍不住对方丽华说了,她将那个小相框放进抽屉,说这下行了吧?什么“鸠占鹊巢”,我这张床本来就应该属于你,我和赵军完全是政治婚姻,根本没有感情。我说赵军对你可是有感情的。她哼了一声:那是上辈子以前的事了,你知道现在他在外面有多少女人吗?
于是我的负罪感消失了。
从那个夜晚开始,我们在一起度过了好几个周末。我们像夫妻那样一起在厨房做饭,一起坐在餐桌旁边,一面吃一面评论对方的厨艺,吃完以后一个人洗碗一个人擦桌子,然后相拥着坐在电视机前。有时我们也到外面吃晚饭,都是到那些挂着“嘉平老字号”招牌的小吃店。方丽华总是惊讶地说你们嘉平的小吃怎么这么多花样,真是名不虚传。我说花样再多,也没有你亲手擀的饺子皮好,我家里还给你留着一根擀面棍呢。她便笑,说擀面棍我也有,今天回去以后我就给你擀一堆饺子皮,做成片儿汤叫你吃,我要把你撑死!然而回去以后谁也顾不上擀面棍,争先恐后挤进卫生间洗了澡,就跑进卧室了。第二天她总是比我先醒,悄悄起来做好早餐,才把我叫起来。吃过早饭后我必须马上离开,因为物业公司的女工上午九点要来做清洁,她也像联合国维和部队那样纪律严明,从来不会迟到。
八月一个凉风习习的傍晚,我们驾车来到一个名叫乡农桥的小镇。这里有家龙眼包子店远近闻名,姚娟的伯父小时候曾在这里当过学徒,兼给老板一家倒尿壶,他钢铁过硬的手艺就是这样炼成的。吃包子的时候我对方丽华说,下星期我要到浙江出差,还是为了神泉那个项目。我们原以为这个项目已被东南院夺去,最近得知东南院尚未得手,陆院长便又产生了幻想,派我到浙江去找老同学再争取争取。方丽华在我额头上点了一下:“不就是分开两个星期吗,瞧你这样儿,没出息!”然后将手一缩,突然放低声音:“哎,那个女的老往咱们这儿看,是不是你们单位的?”
我回头看了一下,没有发现熟识的面孔,不过我立刻明白了她说的是谁。那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子,独自靠窗坐着,波浪形的长发扎成一把马尾,用条白纱巾系起来,显得很是风姿绰约。她一碰到我的目光,便把脸转过去看窗外的夜景。
我对方丽华说这个人我不认识。方丽华说咱们回去吧,她看你的样子怪怪的,我有种不好的感觉。上车时我无意中回头一望,那女人果然还在朝我看。
第三部(30)
在浙江没有见到汪德才,唐亚辉说他到广西去了。我问他神泉项目会不会交给东南院设计。唐亚辉说我们并没有跟东南院签合同,因为他们也不能帮我们解决贷款问题,这个项目的资金看来是没指望了。我听了心里一凉,说那我就回去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