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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只听张东接着问:“人这玩意儿,要么图名,要么图利,要么图官。您图那样啊?”
小周被气得脸色铁青,他闷哼一声道:“我好歹还替大家着想呢,总比甩片儿汤话的强。”
张东这回是真的笑了,他双手“啪”地拍在一处。“总算说了句解恨的话。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们办事处的主任五十九了,眼看就要退休,你是想趁这个机会积累点儿政绩,将来做升官的资本,对不对?”
此时知道办事处实底的人都转向了小周,大家觉得张东的话没错。小周的脸色由青变紫,但他终归是个老实人,强挺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来。
张东忽然大度地挥挥手:“其实想升官也没什么错,要是利用这个机会捎带着为大家做点儿事更好。”他站起来,双手按在大提包上。“本来我今天是另有所图,但听了你的计划,我改主意了。不就是钱吗?好办。”
此言一出,饭馆里立刻乱成了一锅粥,大家像在暗夜走久了突然看见了灯光,于是哄了一下聚集在张东身旁。张东的脸色比进屋时越发的难看了,他低低喘了几口气,然后手脚麻利地将大提包打开。饭馆里像突然点着了几十盏明灯,大家的脸色顿时明亮起来。
大提包里全是钞票!!
“这是我现在所有的现金,本来想分给排子房的街坊,现在给大伙谋条生路,全算你们的股份了。另外你给山林他爸送过三十万去。”张东这最后一句话是对洋二说的。
洋二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晕了,他干眨了一分钟的眼才张开口。“你,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吃饱了撑的。”张东强挤出一丝笑意。“大家记住,这是我无偿提供给大家的,往后谁问起来也不要提我的名字。”
“这,这是多少钱?”狼骚儿几乎快把头探到箱子里去了。
“二百二十万。”张东道。
“我操,我操,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狼骚儿双手抱住大提箱,手指一个劲儿哆嗦。其实何止狼骚儿,连方路都觉得手心冒汗,脚下没根儿,他狠不得冲过去抱起大提包就跑。
此时饭馆儿又陷入了寂静,大家如庙堂里的一群和尚,围着提包顶礼、膜拜、赞叹、唏嘘。最后张东缓缓站起来,看样子他想走了。
“你这钱上过税吗?”方路问道,他实在不能相信张东会干仗义疏财的事,总觉得这里面有阴谋。
“连所得税都上了,这是我这几年的存款。那几套房子……”张东坚毅地仰起头。“今儿就这么着了,大家嘴上都有个把门的啊,往后赚了钱别说我张东狼心狗肺就行。明儿我去重庆,回见吧。”
方路脑子里连转了好几圈,重庆、建筑公司、塌桥,建委主任……,他似乎明白了。于是上前一把揪住张东道:“那座桥不是你盖的吧?”
北京爷们儿全文(285)
张东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棍子,他大张着嘴,惊得脸色煞白。“你,你怎么知道的?你怎么什么都知道?谁跟你说的?”
“我自己想出来的。”方路的脑子里轰的响了一声,二十几条人命,就算张东不是建筑公司经理,也是法人吧。这小子完了,最少也破产。
八爷反应得最快,他高声叫道:“那桥真是你修的?”
张东真是好样的,惊慌在他脸上只停留了三秒钟,此时他傲然地仰起面孔。“是我的公司修的,明天我就去处理善后。这点儿钱是我私人的,大家别担心。坐牢也是我去。”
“公司都是你私人的,钱当然是。死了好几十人,哪家不等钱用。”老妈已经半晌没说话了,她的语调不高而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了。
小周轻轻咳嗽了几声,他站起来:“那什么,我先走,市场的事你们大家商量吧。”说着他快步绕开张东的座位,急急忙忙地出去了。
张东轻蔑地笑了几声。“没别的,我就是走背字了。放心,我进不去,事终归不是我干的。大不了倾家荡产,这笔钱给大家伙谋点儿事,将来兄弟求到门上,大家别忘了我就行。”
灯光下,大提包里的钞票奕奕生辉,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一包钞票上。方路连咽了几口唾沫,老妈一个劲儿揉眼睛,八爷、洋二们的脸上则像附近立交桥上新安装的礼花灯,忽明忽暗,忽蓝忽红……。
尾声
第二天,张东的事洪水一样在排子房蔓延开来,所有人都成了法律专家,所有人都成了当事者。于是谣言如天上的风筝,什么样的都有。当然这些传闻中洋二的话应该是最有分量的,他当中宣布,张东的两家公司都被监管了,警察入驻是迟早的事。
几天后东街的大限终于到了,仅仅两三天的功夫,排子房的北半部和整条东街就成了一片废墟。风头起处,黄雾如云,原来街面上仅有的几棵杨树要么睡倒在路边,要么如拣破烂儿的穿风衣,灰头土脸,垂头丧气。这几天,方路没事就躲在凉台上观察东街的变化,从他家凉台可以看见小卖部的屋顶,老妈曾说以前夜里她经常跑到凉台上望一眼,看看有没有人打小卖部的主意。现在她放心了,而方路却成了凉台的常客,那巨大的推土机昼夜不停的工作着,那白亮亮的巨铲摧枯拉朽般横冲直撞着,矮房,高墙,铁棚子如积木一样脆弱,它们倒下时竟一点儿声音都没有。此时方路竟由衷地感叹起来,真快呀!五十年来,排子房的居民蚂蚁似的东拆西盖,而那妖怪般的机械几下子就把他们五十年的故事埋没了。
最后那天晚上,方路又来到东街。他知道自己家的小卖部已经不存在了,但他想到原址上去看看,终归在这地方折腾了三年多。
灰尘太大,鼻子眼里痒得难受,方路不停地擤鼻涕。探照灯在废墟上来回扫着,脖子以上明亮得刺眼,而脚下却依然磕磕绊绊,到处是碎石瓦砾,一小心就会有块木板子突然立起来。天上没有星光,只有漫天的红雾,尘土飞扬着,连月亮都变成了土灰色。
修车铺的地沟还没有填上,八爷的饭馆儿只剩下一面山墙,狼骚儿发廊的周遍最干净,地面上连一块玻璃茬儿都见不到。据说推土机来时,发廊里连一根头发丝都找不到了。大家都夸狼骚儿心细,是个过日子的人,实际上狼骚儿在发廊关张前,以工资作为要挟强逼着小姐们为他收拾了三天,连碎头发都卖掉了。此时方路已经快走到小卖部原址了,他的心在下沉,眼前也有些模糊了。忽然他发现有个落寞的身影从排子房的废墟深处缓缓走来。他叼着一支烟,身体左右摇晃,嘴里吸烟的动作似乎从未间断过,以致脑袋周围笼罩着一篇烟雾。
“你怎么也来了?”人影离他还有十来米时站住了。
方路知道这人是张东,他到重庆去了十来天。听说刚从北京出发时,张东的广告公司就被查封了。“我来看看。”方路道。
“看看好,再不看就看不见了。”张东走到他面前,这小子的面孔明显消瘦了许多,说话时常常带着苦笑:“早就知道这地方是死地,看来真是,从这儿出来的人都没好结果。”看到方路依依不舍的样儿,张动便挖苦道:“行啦!你才在东街混了几年?我可是从小在这儿长起来的。嗨!我从小就盼着从这儿走出去,现在倒好,想回来都不行了。”
“本来我和我妈还想开连锁店呢,结果第一家店就没得好死。”方路狠狠在地上跺了一脚。
“那有什么?你本来就什么都没有,没损失的事值得伤心吗?”张东又点上一支烟,然后面目苦楚地四下望着。
“重庆的事怎么样了?”不知怎么方路突然觉得张东矮了不少,原来这小子比自己矮好几工分呢,以前他不是挺高的吗?
“死了二十多人!阿三给抓起来了,那帮头头们一个都没跑了。有一个好消息你听了会更兴奋,我的所有财产都被查封了,公司、房子、车,还有那二百多万现金。其实你们要了也没事,那时他们还没注意到我与这事有关系呢。”张东仰脸望了望天空,落寞的眼神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人心都是肉长的,有几个人跟你似的?”方路忽然难过起来,他使劲甩了下头:“告诉你篮薇也死了,听说是自杀的。”
张东似乎在思索,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原来是那个女作家呀,她要脸皮干什么?接着混呗!”
“像你这种没皮没脸的人活得最好。”
“好什么?我什么都没有了。”张东又点上一支烟。
“当然好了,现在我们平等了。”方路笑了起来。他想起了蓝薇,想起常常在小卖部门口见到的那个女秘书,想起那个老鼠似的客户总监,想起下辈子还准备当牛做马的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