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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方路琢磨着,对她的迷恋或许是一种移情。因为他实在不愿意在这条街上瞎混。特别是现在,方路真的越来越恨老妈了,要不是她疯了心似的要干小卖部,谁会受这个罪呢?不管吧,她是老妈,又是自家的事,从哪个方面讲都说不过去;管吧,上了一天班,虽说是点卯喝茶看报纸,可终归是从北城到南城地折腾,万一赶上来货就得累个半死。其实累点儿苦点儿都算不了什么,谁让咱是老爷们儿呢?可这小钱攒大钱的买卖什么时候能熬到头啊,哪年哪月能把钱挣够喽?特别有些顾客,买不了叁瓜俩枣却奸得让人只有哭的份儿。刚才就有个外地民工买烟,一盒画苑烟才两块二毛,他为了两毛钱脸红脖子粗地和自己掰扯好半天,硬说他家的烟比别的小卖部贵两毛。最后气得方路差点连烟带人都给他扔到马路对面去,嗨!生意不好做,两毛钱就算给这个扣儿鬼买药吃了。
“兄弟,你怎么开上小卖部啦?”随着声叫好般的吆喝,洋二一瘸一拐地从辆破摩托车蹦了下来。
“我离退休还早着呢。我们家老太太下岗了,帮他练的。”方路很不自然地扔给洋二一支烟,好象有根鸡毛在脸上来回划着,痒,两颊有发涨的感觉。
“我说呢,您干过大经理的人还能干这个?”洋二一头钻进小卖部,抻着脖子打量方路家的货色。
“现在送煤球的都叫经理了,就算我是傻冒,你也不能这么寒碜我!”方路真想把他那条腿也踹折了。“你怎么这么闲在呀?没事儿?”
“没事儿?没事儿对得起谁?刚修完车,想换几瓶啤酒。没想到看见你了,怎么着?也想发点财啦?”洋二的屁股扭了好几下才费劲地钻到柜台里,他挨着方路坐下,二郎腿翘得老高,那条压在上面的短腿还一弹一弹的,上下直颤。
方路很恼火却又不好意思开口。很快洋二把烟点着了,眼珠却一直在货架子上转。马路对面的汽车修理铺里没人,蛐蛐儿正扫地呢。以前方路在街上见过洋二,也算半拉熟人,现在开了小卖部就不得不打交道了。洋二是典型的一条腿长一条腿短,走起路来半拉身子老跟跳芭蕾似的,那条伸不直的短腿到底是怎么弄的,方路一直没好意思问。不过听说他好象有个美国亲戚,虽说没什么钱,可总有几个胡同串子苍蝇偬肉似的赖在修车铺里,到饭点儿了人就更多了。洋二不知是真仗义还是怎么着,一天到晚的装大爷。有一回八爷闲聊时酸了巴叽地跟方路说道:“洋二那儿,修什么车?开个粥棚完了。”其实方路也这么想,现在的人想发迹都想发疯了,看见个比自己多块肉的就想傍一下,要是瘸条腿就能换个美国亲戚,恐怕街上就找不到几个健全人了。
“发什么财?发烧吧我。”方路最讨厌发财这两个字,碰上谁都问你发没发财,就没点儿新鲜的。见面就问“吃了吗?”的年代越来越久远了,那京城固有的人情味儿也随之被人淡忘了!可话说回来,除了发财谁还能想出什么新鲜的来?干什么不是为了发财呀?国家说要发展经济不就是为了让大家发财吗?其实发财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除了发财就屁嘛儿不明白了。“那是你修的车呀?”方路指着柜台外的破摩托,破车像只扒了皮的田鸡。
“可不是?!”
“哎呦呵!我还以为是你偷的呢。”
“兄弟!咱要偷还不偷辆好点儿的。那是狼骚儿昨儿个推来的,乒乓乱响,黑烟能熏死两口子。说是他们那儿的小姐花六百块钱买的,咳,车上的骚味儿太重!什么东西?给他修着我都觉着恶心。这种人!?你说他能给我钱吗?”洋二狠狠把烟头捻在地上。
“狼骚儿?”方路想起来了,在拘留所里有个狼骚儿,好象是诈骗的,估计就是这小子。
北京爷们儿全文(186)
“发廊的老板哪!”洋二手指着自己的修车铺,嘴里吱儿了一声。
“真不认识。”前不久方路听说楼口的发廊是个鸡窝,特别热闹。兔子不食窝边草,发廊开张有一段日子了,方路却从来没敢去过。再说,前两年碰上熟人有说有笑,那时自己正火呢,与人交往多少还有点优越感。现在改吃张手饭了,总感到矮人一截,不太熟的家伙自然不愿意搭理。
“也是,在街面上再混几天就熟了,混长了你连街上的狗都认识。” 洋二又指着摩托车嘟囔起来:“你说这破车可气不可气,查了半天就一点儿毛病没查出来。瞧我那个哥们,人家前年卖的奥迪,上个月就嚷嚷着卖美国车呢?瞧瞧人家?你再瞧狼骚儿。”
“没修好哇?得,明儿我买了车也不能搁你那儿啦。”方路怕他没完没了,赶紧把洋二顶了回去。
洋二立时紧张起来:“谁说没修好?后来我玩儿命踹了几脚,兔崽子立刻不响了。刚才你听见声了吗?”
“真他妈邪人有歪招儿。”方路真想也给他几脚。
洋二拎出一瓶啤酒,眯着眼找出厂日期。“狼骚儿想白使唤我,我就白骑他的车,一会儿我再去趟天桥。”
“不就费点儿工钱吗?谁让你有美国亲戚呢。”
“对了,我妹夫过两个月就来中国,到时候让你们认识认识。”洋二得意地伸了伸那条短腿,居然没听出方路是在损他。
“行啦,中国饭我还没吃腻呐。您怎么着,不是要换啤酒吗?瓶儿哪?”
“酒瓶子都让那帮孙子给摔了,先借哥哥几个。”
“您真给美国亲戚丢人。”方路站起来给他拿啤酒。“借给您瓶子,您是不是还接着摔呀?”
“嘿!美国人也得讲交情不是?我能干那事儿?”洋二把啤酒放到车筐里,屁股冒着黑烟跑了。
方路瞅着洋二一路放的黑烟就来气,他真把自己当成美国人了?人心不古、鬼怪成群!方路叹口气,掏出小本子,把洋二借的酒瓶子数记下来,上回就是因为忘了记一盒烟的帐,差点儿让老妈骂死,她算是干上瘾了。
严格来说东街应该分成南街与北街,其分界线就是方路家楼群的出口,而街上的店铺大多分布的北面。楼口往北一拐不出十米就是八爷富丽堂皇的饭馆,楼口正对面是洋二的修车铺,狼骚儿的金不换发廊在修车铺旁边,与饭馆儿门对门。而方路家的小卖部则紧挨着八爷的饭馆。再往北街面就冷清多了,最多是些摆地摊儿的。所以方路家小卖部的位置并不优越,最好的地界是修车铺和饭馆。后来大眼儿的鸽子窝开在南街,网吧坐落于方路家小卖部的北面,而阿图的新疆饭馆与修车铺北面相邻。东街的布局就是这样,方路在这条街上战斗了三年多。
方路出来后在徐光的帮助下找了个工作,他不敢再找能接触到钱的差事了。由于有工地工作的经验,他在一家废铁收购公司管起了材料。主要是记录货物收发,工作清闲,而工资水准却从来不好意思跟人家说,反正他也不在乎,找个事儿干是真的。
如果说家庭是一条船,那么家人就是船上的水手,大家各司职守又相互支撑。方路是个不称职的水手,好不容易才游回来可父亲却下船了,自此船上只剩方路和老妈了。在海上,掌舵、摇桨虽然辛苦倒也没什么,最怕的是飓风鲨鱼之类的玩意儿来裹乱,风平浪静本是航海者最大的愿望,但海上无浪,天上无风的日子大多是梦想。最近老妈算是夙愿得尝了,儿子恢复自由后便痛改前非了,除了上班就是回家看书,什么书都看,有时看起来就是整整一夜,连烟都想不起来抽。老妈嘴里不说,心里是又痛快又难过,孩子总算学好了。而方路却知道,这是一个傻冒打发时间的傻冒办法,他越发地清楚自己就是傻,傻得冒鼻涕泡。
想起老妈来,方路有种特复杂的感情。她是个极普通的半大老太太,岁数不是很大却总以奶奶辈儿的人自居。也许在娘家辈儿大的缘故吧,四十来岁就有人开始叫奶奶的人,能不觉得老吗?俗话说:穷大辈儿。可见方路家的背景实在不怎么样。老人们说大姥爷、二姥爷,包括爷爷都是跺一跺脚周围三里地乱颤的主儿。据说方路姥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