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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敌人-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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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骗过你吗?” 
穆童小嘴一咧,不好意思地笑了,又不想让穆仰天笑话自己,揪了穆仰天过来,把脸蛋儿埋进他的肩窝里,拿他的衬衫当纸巾,一阵乱揩。 
穆仰天等穆童把自己揩干爽了,情绪平定下来了,然后松开她,把脸上的笑容收起来,揣进衣兜里,严肃地对穆童说: 
“好吧,告诉我,他是谁?” 
穆童并没有告诉穆仰天那个男孩子是谁。她就像一个坚强的共产党员,把信仰死抵在性命之前,死也不肯说出他的名字来。穆仰天忍了又忍,终于忍住了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让穆童守住了那个秘密。穆仰天已经从先前的惊慌中摆脱出来了。毕竟他是父亲,是一个四十岁的成熟且成功过的男人,不会像一个没有分寸的小姑娘一样惊惶失措,要为一阵随意吹过的风往山崖下推自己;而且,他需要稳住女儿,不让她在青春期的成长中孤立无援。穆仰天认定穆童是春天里刚孵出来的周身还透明着的鱼,没脑子,糊里糊涂,见饵就咬,容易上钩。但女儿毕竟是在成长着,不再是那个得意洋洋发誓长大后要当勾引阿拉伯王子的美女蛇的女儿了,他得逐渐学会、培养并且习惯注定了要势不可挡地长大下去并且离开自己独立面对世界的女儿。有一点是肯定的,不管女儿在她的成长过程中会遇到什么,作为她的父亲,他没有理由抛弃她。 
穆仰天没有打听穆童情投何处,但他却带着一种警告的口气告诉穆童,他可以不打听那个男孩子是谁,她也可以不告诉他那是怎么一回事儿,但她必须做到一点:在高中毕业之前,她不许和任何男孩子谈恋爱——不管过去谈过没有,从现在开始,不行! 
穆仰天说这番话的时候手中没有刀,但穆童从他严峻的目光中看出了事态的严重性。穆童一句话也没有说,乖乖地点了点头。   
《亲爱的敌人》十三(1)   
穆仰天是病入膏肓后才知道自己的病情的。 
穆仰天两年前就有头痛的毛病。头痛时轻时重,有时候伴着犯困,还有那么点儿烦躁。穆仰天没把它当回事,以为是生意上太忙,又有穆童这个小魔女防不胜防的捣蛋,家里家外事情一拨接一拨,休息不好,才惹了亚健康之类的疾病来报复。赵鸣那时还做着穆仰天的助手。赵鸣不以为然,说穆仰天的毛病根本与生意和小魔女无关,四十岁的男人,生命正在巅峰,闲不起,磨得起,睡不好觉最多是城市综合症之一种,到不了长期头痛那一道坎,要说到烦躁,就更可疑了。按照赵鸣的观点,穆仰天是内分泌出了毛病,因为身边没有女人,长期缺乏正常的性事,因此导致阴阳失调,甚至更厉害,干脆就是提前进入了更年期,那是穆仰天自找的,活该。穆仰天当然不会把赵鸣的话当了真,也没有把头痛的毛病当回事,只是按照医嘱服用了一些镇定药和抗痉挛药,尽可能地控制住自己的睡眠质量,不让自己真在过劳症中陷得太深。等离开公司,回到家里,生意上不用担心了,人过的是修身养性的日子,一天睡上二十小时也没有人管,穆仰天头痛的毛病却并没有减轻,事情发展到后来,头痛得越来越严重了,差不多每天早晨起来头都要痛一阵,有时候痛得呕吐,吐过以后才轻松一些。 
呕吐是穆仰天一个人的事。穆仰天冲进盥洗间,趴在盥洗池上,大口大口地往池子里呕吐着,吐得肠翻肚旋。吐完漱了口,冲干净呕吐物,发一会儿愣,纸巾抹了嘴,走出盥洗间,回卧室去换衣裳,再掩了衣襟,下楼去吹一会儿风。那个时候,他已经和卜天红分手了,没有人管他;他自己不在乎,也就没有人在乎了。 
再到后来,穆仰天感到自己视力开始明显下降,看碟片老是看不清字幕,而且出现反应淡漠、思维迟钝、记忆力和定向力减退的现象,对什么东西都有一种打不起精神来的感觉。有时候意识朦胧,手里明明拿着茶叶罐,要为自己沏一杯茶,却硬是觉得罐子里有一根蜷蜷细细的藤儿冒出来,不断生长上去,一直往天花板上攀去,攀成一株茶树。他就那么端着茶叶罐,傻乎乎地仰着脑袋,等着那株茶树长出叶片儿,他再采了新茶的叶片来泡茶喝。 
他还嗜睡、意识不清。早晨总是睡到九十点钟才起来,中午还得接着睡,常常一觉睡到夜里醒不过来,醒来了又不知道人是在何处。 
直到有一天,穆仰天去门厅里换鞋,准备下楼去买一份晚报,刚弯下腰去鞋柜里拿鞋拔子,突然一下失去了知觉,没撑住,人倒在门廊前,昏迷过去,一直昏迷了好几个小时才醒了过来。 
这一回,穆仰天有了警觉,不敢马虎了。从昏迷中醒来后,穆仰天从地上爬起来,先换了衣裳,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下楼去小区诊所处理了额头上的伤,再打了个车,去同济医院作检查。 
穆仰天在医院一检查,查出了视盘水肿,颅内压增高。医生看过检查报告,留下穆仰天不让离开,问穆仰天,家族中有没有人得过脑肿瘤;先前受没受过外伤,比如被人揍过脑袋,或者自己跌倒了碰过脑袋;长期接触过什么化学品,比如环芳香碳氢化合物和亚硝基类化合物;有过什么病毒性接触史,等等。医生问得很详细,就好像穆仰天来自外星球,身份可疑,要问出了什么线索,立刻就会拨电话去科技部报材料似的。穆仰天被问得有些紧张,回答过医生的问题后,反问医生自己得了什么病。医生把病历本掩上,说目前的检查还是初步检查,不能下判断,但穆仰天有进行性颅内高压,伴有定位神经系统症状,这是肯定的。医生怀疑穆仰天的发病症状和脑内增生物有关,当下开出单子,让穆仰天交费住院,作进一步检查。 
接下来的一周时间里,穆仰天忐忑不安地作了颅影像、脑电图、脑脊液生化和细胞学检查,然后是肿瘤科和神经外科医生共同对穆仰天的材料进行会诊。诊断结果很快出来了。穆仰天接到通知,要求家属到医院谈话。 
穆仰天没有家属。如果硬要算家属,有一个未成年的女儿,还在中学读书,除了脸上的小痘痘,对其他的病症既无兴趣也无决断,不是医院要求的那种家属。医院有些为难,说这就不好办了,真不好办了,这种情况,我们过去还没有碰到过。穆仰天看出来了,医院要找家属,找不到家属就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医院是有不便把病情直接告诉患者的隐难,那是怎样的一种严重结果,穆仰天再不懂专业,也能揣摸出十之八九。 
穆仰天心里的阴影越来越浓,相反不再恐慌了。他要求医院把真实情况告诉他,不用什么家属,直接告诉他。 
“我是单身,家里有一个十五岁的女儿。除了我,她再没有亲人。”穆仰天对主治大夫说,“我的意思是,我没有家属,但我有女儿;没有人对我负责,可我得对她负责。所以,您得把病情告诉我。” 
主治大夫看出穆仰天这种情况,的确没有可能找出家属来,这种情况不管过去碰没碰到过,为难不为难,都得面对。主治大夫便把穆仰天的病情告诉了他。 
穆仰天患的是颅内原发性肿瘤,用通俗的话说,就是脑癌;穆仰天的额叶、顶叶和颞叶上都有严重病灶,属于脑癌晚期。诊断采用了最先进的仪器和手段,步骤缜密,经过了专家的联合会诊,是最终诊断。   
《亲爱的敌人》十三(2)   
穆仰天再有准备,听主治大夫说出“脑癌”两个字,还是没有撑住,脑子里轰的一下。有一阵他没有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了又不肯相信,等相信了又不肯面对,等面对了又不肯接受。穆仰天目光直直地盯着主治大夫,好像主治大夫的那张脸就是他的大脑,是他的额叶、顶叶和颞叶,他能在主治大夫的脸上看出那些乱七八糟的病灶。 
穆仰天当然什么也没有看出来。但是他很快平静下来,让脑子里的翻江倒海平息住,人坐在那里,身子一动没有动,问主治大夫:他这个病是否还有治愈的希望;如果有,该如何治疗;如果没有,他还能活多久。 
主治大夫看出穆仰天不是那种神经质的患者,不是那种要死要活的患者,松了一口气。接下来介绍病情说,从检查情况看,穆仰天的灶位已经转移到脑干和丘脑部位,这样复杂的部位,难以支持开颅手术,治疗方案只能定为激素和脱水药物治疗,辅助以放疗。主治大夫向穆仰天解释,放疗只对少量供氧充足的肿瘤边缘细胞有效,肿瘤中心细胞数量多,低氧条件下的细胞并不能完全消灭,所以,单纯放射治疗对延长病人的生存期作用有限,这个治疗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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