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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旁的树上都挂着绳子,绳子下边吊着两三排密密相连的白纸黑字的大字报。有的大字报已经烂了,但还挂在那里。刘春英沿着林荫道一直走到大楼间,见黑板报和宣传栏上贴着的也是大字报。眼前的这一所学校,一米以上,三米以下的地方几乎全被大字报复盖了,成了大字报的海洋。
靠了一个学生的指点,她找到了贴在黑板墙上的那张大字报。这张大字报上面写了几行字,下面有幅漫画,画着一个魔鬼张开巨爪向着一个美女扑去,所以,很引人注目。只见大字报上写着:
揭露初三(1)班班主任卢思桃
卢思桃历任初三级的班主任,是个色徒。他娶过两个老婆,但他喜新厌旧,都脱离了。学校里,被他调戏过的女同学数以十计。两年前,他任初三(2)班的班主任时曾经强奸女学生张小丹。我们要把这个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捉出来示众,深入批判他的资产阶级思想作风,把他搞垮搞臭,打翻在地,使他永世不得翻身!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胜利万岁!
一群革命学生启
一九六六年十月二十日
刘春英也有小学毕业的文化。她看了这一张大字报,只觉得一股怒气直往上冲,满面火烧般的难受。也不知是谁家的孩子,不知是什么原因,与张小丹结了冤仇,存心要害她。这样的大字报是多么的恶毒和卑鄙啊!她见两旁无人,便立即拿来一张凳子,把这张贴在两米多高的大字报撕了下来。
校园里静悄悄的。她走了一圈,没有发现第二张这样的大字报,才放心的离开了。今天是星期天,也不知那些闹革命的学生明天回来还要再搞些什么名堂。她现在只希望儿子快点回来,有事才好商量。她想,儿子是红卫兵的大队长,如果他在家里的话,公社中学的红卫兵也得听他的话,也许就不会发生这样无中生有的事情了。
她担心女儿还在哭泣,她要回去好好的劝解她。这样的大字报,什么革命学生,只当它放屁就是了,树正不怕月影斜,犯不着中了坏人的奸计!离开学校后,她便三步两脚的往家里跑去。回到家里,推门一看,却不见女儿在房里。有人说,早先,见她搭着易志雄的单车,俩人一齐出去,听说是到县城看戏去了。
压在她心上的一块石头落到了地上!
原来,今天县城里山歌剧团隆重上演革命现代剧《白毛女》。易志雄买了两张票,他请张小丹去看戏。张小丹躲在房里,起先推说头疼不去,就是不肯出来。后来,忸怩了一会之后,被易志雄拉上单车,两人便高高兴兴上县城去了。
易志雄和张小丹到城里去吃了晚饭,便来到县城的竹篷戏院。戏院里,黑压压的坐着一千多位观众,山歌剧团正演着革命现代剧样板戏《白毛女》。舞台上,大家熟悉的老演员张俊先扮演杨白劳,舞蹈演员李思思扮演白毛女,山歌手刘小亮扮演黄世仁。过去,山歌剧团的这些演员都只是唱唱山歌和跳跳采茶舞或杯花舞的,现在,他们竟都能跳起“巴黎舞”来了。只见随着有时轻快有时低沉的音乐,李思思用脚尖在舞台上打旋。她跳得非常熟练,动作优美而娇健。她向观众展示了一个在旧社会里饱受压迫和欺凌的可怜而又美丽的女性。她象一朵漂亮的鲜花,通过轻盈的舞步在观众面前展开着她那鲜活的枝叶和娇艳的花蕊。观众都被她的表演吸引住了。
他们坐在戏院的楼座上,那里的观众不多。张小丹侧手托着头,似乎在想着什么。她没有集中精神去看戏。易志雄不时关切的回过头来看看她,轻声地问道:
“小丹,你还觉得头疼么?”
“还有点儿。”她说。
“要不,我去买点儿药吧!”他说罢就要起身。
“不要紧!”她拖住他。
他就势紧紧的握着她的手,摩挲着,亲吻着。张小丹不好意思的把手缩了回来,她的心扑通扑通的急跳起来。易志雄知趣的安静的坐着,两人默默的看着戏。不久,灯光转暗,音乐变得悲壮。只见台上的喜儿不幸被黄世仁强奸后,迈着踉跄的舞步,亡命的逃向深山。张小丹看到这里,忽然伤心的哭泣起来。
从县城看戏回来,张小丹还是很少说话,几天都闷闷不乐的躲在房里。这一天,听刘春英说是张小丹的生日。晚上,易志雄给张小丹送来了一部海鸥牌的小半导体收音机。他说,小丹的生活太枯燥了,以后多听听时事广播和音乐,这样就可以使生活变得更加丰富和快乐。可是,张小丹却并没有表现出高兴的样子,她只是报以一个苦涩的微笑。
又过了几天,易志雄从县城买了一只鸡和一支人参酒回来。他对刘春英说道:
“阿姨,我看表妹身体要用鸡酒补一补了,她最近经常说头疼哩!”
刘春英看在眼里,想在心里。她十分感谢他的关爱,心里早就有了个主意。昨天她对女儿说,她觉得易志雄年青有为,一貌堂堂,日后必有前途。他为人又知寒识冷,很会体贴人,对小丹甚有情意,正是小丹恋爱的好对象。她劝女儿要脚踏实地,不要再与刘志军来往了;况且,刘志军的家庭也不同意,强扭的瓜儿不甜。张小丹默默地听着母亲的说话,没说同意和反对,但眼睛似乎变得明亮了起来。
现在,与其女儿的内心苦恼着,倒不如把受大字报污蔑的这件事情告诉易志雄知道,看他的态度如何。她的主意已定,便对易志雄说道:
“好姨甥,表妹最近受到了精神的打击,她内心非常痛苦,你不知道啊!”
“是什么事情?”他关心的问道。
于是,刘春英便把大字报的事情详详细细的对易志雄说了。好个易志雄,只见他听了之后,恨得咬牙切齿,一只手在桌上狠狠地一拍,大声吼道:“待我到学校去捉那个卢思桃出来,叫大家狠狠批斗!”
“使不得!这件事是人家污蔑的,跟那个老师没有关系。你要批斗他,还不是弄假成真了么?搅得人人都知道,只苦了我女儿啦!”刘春英提醒他道。
“那怎么办?”易志雄着急地说。
“俗语说,谣言不信则无。你去劝劝表妹吧!”刘春英鼓励他道。
易志雄便蹑足走进张小丹的房里。在昏暗的灯光下,只见张小丹坐在写字台前正手托香腮在凝神沉思。他也不打话,端来一张凳子,坐到她的身边去,举起她的一只手来,就往自己的脸上打去。
“你打我吧,我下次不敢惹你生气啦!”他哀求般地说道。
“谁生你气啦!”她连忙把手抽回来,伏在桌上哭了。
刘春英把两耳贴近房门,只听见他在款款细语,一会儿说着,一会儿又笑着;一会儿声音小得听不见,一会儿又像是在讨小孩子欢喜那样的小声唱起歌来。最后,她终于听到了女儿吃吃的笑声,便走近窗口,踮起脚尖向屋里看去。只见两个人同坐在一张藤椅上,易志雄紧紧地抱着她,亲着。她嘴角露出了微笑,终于放心的走开了。
不久,易志雄给张小丹送来一对金耳环,一只镶着蓝宝石的金戒指,两人正式定婚。这些定婚礼物,在贫穷的农村显得非常的庄重和高贵。刘春英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乐得硬是合不拢嘴。
从认识张小丹到定亲,时间不过三个月。这在易志雄说来,好女难求。他担心夜长梦多,便巴不得速战速决,早日达到愿望;但对张小丹来说,几个月的时间却是短之又短。按照常情,她是决不会如此的仓率的。张小丹纯洁、善良而美丽。她美丽得会使人妒忌,在她身上集中了许多好的遗传:父亲的桃花般微笑的眼睛和端正的鼻子;母亲的樱桃小嘴和高挑的身材、雪白的肌肤;甚至连祖母的酒窝也忘不了要印在她脸上。这一切再加上两条大辫子,使得她走到那里,就把亮丽带到那里。这样漂亮的姑娘是不乏人追求的,所以,还不到十八岁的时候,刘志军就开始追求她了;去年开始,就有很多人来做媒。她之所以这样早早地就委身于易志雄,有家庭的原因,人的原因,更有时代的原因。而这些原因之中,家庭和时代的因素是条件,人的因素是关键。易志雄处事精练,为人善变,智谋过人,又敢作敢为。有了这些优势,不仅是张小丹,就是黄小丹、李小丹或何小丹在这种环境下遇到了他,恐怕都只能是听天由命而任他安排哩。
原来,贴张小丹大字报的不是别人,正是易志雄自己。五年前,他也是从这所公社中学毕业出去的,所以,他对学校的环境和老师都很熟悉。当他读过刘志军写给张小丹的信时,为了要快速斩断他们的交情,便想到了在中学校园里贴大字报的方法。学校里有个老师叫卢思桃,是个色徒。他思想品质恶劣,众人皆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