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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战争-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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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都不到那里去。

除了他们。

他站在天棚上,天棚的边沿,这使他看起来像是站在那堵奇大无比的墙头上,墙头上有浅灰的铁扶杆,这种奇怪的场景只有两个地方能够看到:一是梦中,一是电影厂。

我听见他们的声音在空地上弥漫,他们说要抽烟,没有烟就支持不住了,他们的哈欠声在安静的夜晚特别响亮,特别地睡意浓重,他们的动作随之也像梦游一样。

他们是他的合作伙伴,摄影、美工、灯光。他们是他的四肢,他是他们的头脑,没有他,他们就是一些零散的沙子,在一些特殊的时期,他跟他们紧紧粘合在一起,于是由沙子而变成了混凝土。我们总是听说某某片子是某人导演的,却很少听说是由谁来摄影的,于是电影厂的人们都认为,整个剧组的人都是为导演工作的,但谁能心甘情愿地为了别人出名而好好工作呢?谁能控制住为别人工作时偷懒的念头呢?只有靠义气,只有结成铁哥们。

在特殊的时期,他对他们言听计从,在这种时候,他们一跃而成为了他的大脑。他们说:要抽烟。

他的声音像回声一样从天棚上传下来。

他说:我这里有。

他又说:我用绳子吊下去给你们。

我站在我房间的窗前,心怀嫉妒地看着那根细如游丝的绳子从天棚上缓缓落下来,它的一头在他的手中,另一头绑着一盒烟。

他细心地问道:有火柴吗?

他们说:有。

他和他们的声音在空地上异常清楚,从我的阳台冰凉地传来,蛇一样从我心里爬过,我绝望地想到,对他来说,他们比我重要得多。

那时候我已经做了一次手术,把跟N 的一个孩子做掉了,身心俱挫,黯然神伤。跟N 见面的机会非常少,他整整三个月跟他的组在外景地,我常常整夜整夜地想念他,设想各种疯狂的方案,想像自己怎样在某种不可思议的行动中突然来到他的面前,想像自己如果真的一旦到了他的跟前,又是如何装得若无其事,只是以一个剧本责编的身份,不让他的搭档们看出一点痕迹。

但我总是未能实现我的那些疯狂的计划,我永远只能在幽闭的房间里才能有从容的思维和行动,一旦打开门,我就会慌乱,手足无措,我费了多少年的时间来克服我的这个弱点,至今仍未奏效。我想,我也许天生就是为幽暗而封闭的房间而生的。

我只有写信,在幽闭的房间里摆弄文字是我的所长,我给他写了无数信,把我那些疯狂的念头通通都变成了文字,像火焰一样明亮、跳跃、扭动。出于自尊,同时也出于某种不自信,我只给他寄了两封。我先寄出了一封,三页纸,含蓄、生动、略有调侃,让人看了就想回信。我等了半个月,又等了半个月,整整一个月过去还是没有回信。

我不知道该怎样度过见不着他的剩下的两个月,我又给他写了一封信,说我想念他,我甚至提到了那个被打掉的孩子,因为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照片、信件、誓言以及他人的流言,如果我不提到孩子,对我来说,一切就像是虚构的,是我幻想的结果。我希望有流言蜚语,来证实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给他寄走了这封信,这封信简短而有力,有点不顾一切。我想他会给我写一封短信的,一封不是情信的客气的短信。我手头没有任何一点他的字迹,我需要一样写在纸上的东西,以便作为信物,放在枕边或其他秘密而亲切的地方。现在我才知道,那是多么可笑的想法。

他曾经向我借过一本书,马尔克斯的《族长的没落》,当时我正在责编一个将要由他执导的剧本,他说要从书中找点感觉。他把书还给我的时候我发现书中夹着两张纸条,上面有几个用铅笔很随意写的草字,这是他找到的感觉,他忘记把它们取下来了。

这使我如获至宝,两张字条上的字加起来不到十个,而且,如果我理智正常,我会发现那字写得多么难看,多么词不达意,代表了N 城电影界低下的文字水平。

但我什么也没有发现,我想这是他的亲笔字啊!夹着他的字条的那两页,字字生辉,充满灵性,我反复抚摸那两个页码,试图从中找出有关爱情的暗示,但我没有找到。

我把这纸条作为我的一级宝物,我不知道如何处置它们才妥当,放在枕边、抽屉或者跟小时候的照片放在箱子里,我总是感到不合适。我一刻不停地想着要看、要抚摸、要用鼻子嗅、用嘴唇触碰它们。

我对它们一往情深。

因此我总是等他的信。我知道他在离N 城三十公里的一个湖泊风景区拍外景,他们全部人马都在那里,在那里吃、住、干活儿、胡闹。我想他跟我谈论过那么多高雅的话题,先锋的电影、戏剧和文学,颓废的人生,时髦的名字(海德格尔、维特根斯坦、罗兰。巴尔特),以及大麻。大麻也是时髦的东西,据说真正献身艺术的人都要抽大麻(我不止一次告诉过他我藏有这种东西)。我一厢情愿地想,在他的组里,那些流氓无产者出身的搭档怎么能跟他谈论这些高级、深奥、时髦的话题呢,他一定深感寂寞,寂寞而无聊。

于是我更加一厢情愿地想,我的信含情脉脉地掠过湖面,像燕子一样轻盈地到达他的手里,他在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读我的信,温情在他的心里涨起,等等,我不想再继续如此庸俗地描述我的幻想了。其实我毫不自信,我隐隐预感到,我的第二封信的结果会像第一封信一样,不会有任何回音的,他一定是担心有只言片语落到我的手上成为日后的把柄,他既不爱我,也不信任我,这些我全都悲凉地感觉到了。但我又总是想,不会这么一败涂地,凭着多次的彻夜长谈和牺牲掉的一个孩子。

我把第二封信发出后,一时感到精疲力竭,我再也没有力气像等第一封回信那样来等待了。等待的日子一日长于百年。在第一个月里,我的盼望、力气和柔情全都消耗尽了。等待就像一个万丈深渊,黑暗无比,我只要望一眼就足以放弃一切愿望。为了逃避等待,我一定要离开N 城,这是等待之地,是他的信应该寄达的地方,我只有逃离此地才能越过这个深渊。

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只有请探亲假回B 镇。我把信发走的当天就回到B 镇了。在B 镇,我可以幻想着他的信已经寄达N 城,只要我回厂就能拿到,这避免了我一天跑两趟收发室。

我以为我到了一个真正可以安憩的地方。

现在我发现,本章叙述至此,我一直还没有提到一个重要的角色,我故意不提她,但她的阴影总是在我的四周浮动,她的形象面容像鬼魂一样使我害怕,她的力量直抵我的笔尖,她使我的爱情故事具备了必要的因素,使我的恋爱生涯增加了色彩。

一定是要有夹在中间的女人的,或者是她夹在我和N 中间,或者是我夹在她跟N 中间。

这夹在中间的女人不是他老婆,这跟第三者无关。我认识N 的时候他是一名坚定的独身主义者,三十四岁的单身男人,这使我眼前总是出现无数的女人,她们亮丽风流,随风而至,我跟N 之间,就隔着一条她们飘浮于其中的河流。在彻底不眠的夜里,我闭上眼睛就看见她们在透明柔软的水流中央轻盈地歌唱,河水从她们的脚下流过,她们明亮幽黑的眼睛布满我夜晚的房间,她们艳丽的裙裾拂过我的脸颊。这些女人我一无所知,我总是在虚无中看见她们,她们在我的眼前鱼贯而过,面容模糊,腰身婀娜,三围性感。她们使我妒火中烧。

我怎么能提到他的剧组而不提及他的女演员呢?那个他踏破铁鞋、走遍全国的文艺团体千里挑一挑出来的美丽的女主角。我的小说中经常出现N ,他有时贯穿始终,有时擦身而过,但我从未提到她。

董翩。

这个名如其人的名字美丽耀眼地发出钻石般的光芒,它白昼般地照亮了我隔壁的房间以及那个雾气蒸腾的卫生间。

她被剧务领来,她说她刚下飞机,她叫董翩。听到她的名字我愣了一下,这是多么出奇制胜的名字。她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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