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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冬青低着头写作业,假装没听见。王玉芬拿出五毛钱,放在她面前说:“去摊子上买点虾酱来,好久没吃了。”唐冬青继续写自己的字,不理她。王玉芬瞟了她一眼说:“顺便再买几块臭豆腐,你不是一直想吃的吗?”
这一下唐冬青再也不能无动于衷了,她放下铅笔,脸色柔和了许多。她和妈妈一样,最爱吃那些带臭味的东西,闻得臭,吃得香,越臭越开胃。臭虾酱的诱惑她还能够抵御,但是臭豆腐的诱惑实在是让她抵挡不住。她一想到解放路顶头的那家臭豆腐摊就要流口水,旺旺的煤炉子上面一锅滚油,什么时候去都是嗡着一堆人,锅里炸着臭豆腐,边上放一个剪了盖子的罐头盒,里面鲜红的辣椒酱沿着罐头盒边上淋淋漓漓滴下来,看着脏,吃着鲜。唐冬青从碗橱里拿了一只碗,乖乖地就去了。
王玉芬扔下扫帚,往脸盆里舀了半盆水,又兑进半热水瓶开水,脱了衣服,上上下下擦洗了一遍。唐冬青端着一碗虾酱、提着一串臭豆腐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洗好换好雪花膏搽得香喷喷了。
唐冬青把罗瞎子看成是头号的阶级敌人,她恨死了他,无数次地设想自己站出来面对面地和他做斗争,可实际上呢,罗瞎子还在街那边过得好好的,红心裁缝铺天天开,生意还相当好。他照样还会到她家里来串一串,唐冬青碰见他还得规规矩矩地叫他一声叔叔,他也照样会塞给她几分钱零花钱,唐冬青想想自己真是没骨气。这样的日子啊,她真是一天也不想再过了。
思来想去,唐冬青认为只有一个人能够收拾罗瞎子,能够让罗瞎子从此再不敢跨进她家的门,这个人就是她的爸爸唐大。可是唐大又是那么个炮筒子脾气,一点就炸,唐冬青什么话都不敢跟他说,更不要说提这么一件事。唐冬青其实早就想让爸爸知道了,她实在是忍了太长时间了。她前怕狼后怕虎,现在想清楚光怕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她苦恼了好一段,终于有了一条好计策。
有一天下午,唐冬青上完一节课跑回家,家里门窗紧闭着,她贴在门板上听一听,里面果真有低低的说话声,找到那条细缝看进去,果真妈妈和罗瞎子在里面。她不由心头一喜,马上跑到煤店去找爸爸。
煤店也不远,就隔了三条巷子。唐冬青到那里的时候,唐大肩膀上搭条手巾正在看下棋。见女儿着急慌忙跑来找他,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唐冬青给他一张只有座位号没有时间的电影票,唐大抬起眉毛问女儿是什么事。唐冬青说学校请家长去开会,会后有节目。唐大没等她说完就说不去不去,你不看我正上着班呢吗?唐冬青缠着他说,每个家长都要去,学校规定的。唐大说,那你找你妈妈去。唐冬青说她哪肯去呀,脸上一副要哭的模样。边上的人看不过,劝唐大说:你就去一趟吧,不要让小孩子为难了,反正这里也没得什么事。
唐大被女儿拉着拽着走出了煤店,唐冬青说:“你看清楚这是剧场的票,我要上学了。”说完一溜烟地就跑掉了。唐冬青到那里的时候,唐大肩膀上搭条手巾正在看下棋。见女儿着急慌忙跑来找他,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唐冬青顺着大街走了一段,就拐进了一条小巷子里,三绕两绕,就绕到了唐大的身后边。唐大当街站了一会儿,他的确是不想去,开会和看节目他一样也没兴趣。不过想想出都出来了,不如过去逛一趟。
从煤店到剧场正好要经过家门口,唐冬青心想爸爸一身的煤灰,他怎么也应该先到家里换换衣服洗把脸吧。可是她眼睁睁看着唐大从自己家门前走过去,两只脚提得高高的,走得还挺快。他甚至都没扭过脸朝家门看一眼,就跟走过的不是自己家一样。唐冬青就像一脚踏空下去,一颗心顿时灰灰的,她真拿爸爸没办法。
唐大到了剧场,四处空空的,连个人影都没有。他又看了看手里的电影票,只有几排几座,没标具体时间,当时的内部票都这个样,他弄不清楚是不是小丫头在学校里听错了。唐大走到大门口,问看门的老头儿下午有没有家长会,老头儿午觉起来还没醒透,反应很慢地回答说不知道。唐大又问他有没有演出,他说演出好像是有的,不过要到晚上才演吧。唐大问也问不清楚,在剧场门前踌躇了片刻,转身往回走。
离下班还有一大段时间,唐大心想还是回去上班算了。从剧场到煤店,中间还是要经过自己家。唐冬青已经对爸爸彻底失望了,她看着他直奔剧场而去,又不好叫住他,气得回学校了。她没有想到他这么快就返回来,而且又从自己家门口过一遍。这一次唐大还是没有回家去,他也还是没有扭过脸朝家门看一眼。远远地他看见有个人从芝麻巷子里走出来,拐上八宝街匆匆地走过去了。唐大就在他后面,看得真真的是裁缝罗瞎子。这儿家家户户都熟得很,唐大没见过罗瞎子跟哪家有走动。再说这会儿家家上班都没有人,不知道他过来找谁的。如果离得近,唐大肯定会跟他打声招呼的。
十周岁9(1)
簪着花的宋秋莲喜滋滋、
美滋滋的,笑脸甜甜的,
整个人就像一颗奶油糖。
唐冬青费了那么大的劲儿,结果她爸和罗瞎子还是擦肩而过。不过唐大的眼睛虽说错过了屋子里的那一幕,可是他的耳朵却是一点也没错过。
罗瞎子在王玉芬家进进出出没几次,街坊四邻就有人指指戳戳。其实他们也并没有真看见什么,指指戳戳是他们祖祖辈辈养成的生活习惯。还有一点是因为王玉芬平常人缘太差劲,她最喜欢背地里对别人说长道短,而且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当面嘴甜如蜜,背过脸去不管人家有没有得罪过她,哪一个在她嘴里都是臭狗屎,在张嫂面前说李嫂怎样怎样,在李嫂面前又把王嫂说得一钱不值,天长日久周围的人都知道了她这个人,早就在等着看她的笑话了。所以看见罗瞎子颠颠地进了她的门,就知道下面该有好戏看了。
王玉芬和罗瞎子都没有想到他们的一举一动竟然牵动着那么多人的心,他们还觉得自己做得很自然,既没有走得太频繁,也没有在人面前出双入对过,不过就是一条街上住着闲来没事走动走动。可是他们的邻居却不这么看,他们的眼睛都毒得很,他们只盯男女,不管别的。第一眼就在琢磨这一男一女有没有可能性,有可能性的就不说了;那些头一眼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可能性的人他们同样也不放过,因为在男女这件事情上,表面看上去没有可能性的也一样存在着巨大的可能性,这也是他们祖祖辈辈养成的生活经验,屡试不爽的。
王玉芬和罗瞎子就不属于那种一眼看上去就会怎么样的,两个人的长相在男人女人当中实在都太勉强了点,但长得不入流的不一定就不风流,街坊们有足够的耐心等着他们慢慢地发展起来。在街坊们看来,王玉芬和罗瞎子也不是绝对没有可能性,粗略些说这两个人还算得上年貌相当,罗瞎子又是孤身一人在城里做裁缝,钱挣得不算少,家眷却没有带在身边。王玉芬长得就像一头老肥猪,见了男人倒是会发嗲劲,骨子里头又是个巴家敛财的,给她点甜头不会不上钩。她和唐大挣钱都不多,家里还养着五只要吃要喝的小猪,能用女人天生的资本捞些外快她不会不乐意。
这条街上没有外来户,住的都是些知根知底的人。打王玉芬嫁过来第一天起,他们就看出这不是个省油的灯,早早就预备好了等着看她折腾了。话又说回来,床上的事情除了当事人应该是没有旁人知道的,可偏偏总是闹得满城风雨,也说明了这种事情是用不着亲眼看到的,听一耳朵就足够了。还可以这么说,这种事情真有没有也无所谓,有人传就是真的了。所以这件事情上早有一张网张着呢,王玉芬和罗瞎子早晚都是网中之鱼。只不过他们俩的的确确也做出了苟且的事,算是不负众望。
唐大听到隔壁邻居不少的风言风语,不过他都不当一回事,他知道这些人不嚼舌头没得日子过,隔上一段就要编排一个谁。他们一个个都是不读书不看报,编来编去就是自己鼻子尖底下的这点人,一条街上也没有哪个没被别人背后说过闲话的。而且王玉芬又是个人不招她她招人的人,嘴头子又不好,别人不恶心她,她还要去恶心人家,得理不让人,有理没理都要搅三分,这些唐大全都一清二楚,所以有人当着他面夹枪带棒说他老婆,唐大统统当他们是放屁。
正儿八经把王玉芬和罗瞎子的事情告诉唐大的是巷子另一头住着的宋秋莲。宋秋莲是唐大的远房表妹,也是一个有名的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