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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区文化科的陈科长忽然光顾康家会的小人书铺,在康家会的印象里,陈科长这是第二次走进他的视线。陈科长摁着自行车铃,骑车拐过街口时,他已经瞧见了,心中捉摸:陈科长一定又来看望他。于是,急忙绕过柜台,准备迎出去。
当然,他更不会料到的是,陈科长给他带来一个“意外”,这个意外竟然令他喜悲终生。
今晚报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
第二十章 陈科长带来的意外
第二十章 陈科长带来的意外
陈科长老了许多,依旧梳理整齐的分头中出现不少亮白的发丝,脸颊已经塌陷下去,倒显得很精神。自行车有八成新,擦得锃亮。陈科长锁好车,一边取车把上的黑皮包,一边朝小人书铺里边喊:“康同志,康同志在吗?”
平时康家会不善结交,没朋友,就连左邻右舍全不搭理,所以有人登门拜访可算稀罕事。
他匆忙迎到门口,陈科长早已登堂入室。
陈科长头回见识小人书铺,见狭小的空间里坐满孩子,一个个挤一块儿翻着书页,脸上不禁浮出慈爱的笑意。他见小人书铺的墙壁刷得雪白,还贴着红红绿绿的标语,便喜上眉梢,故意提着高腔说话:“康同志,你的工作干的不错呀,这么多学生到这儿看书,这里都成了教育革命接班人的阵地啦。”
“您工作那么忙,怎么还到我这小地方来?”康家会大有受宠若惊之感,怯怯地站在陈科长身后。
“你这块儿属我管,我怎么不能来哪?”陈科长东张张西望望,满意地直点头。
“您该来,我早就盼着您来指导工作。”康家会一时找不到空座儿,把一个看小人书的孩子轰到另外的凳子去挤,给陈科长腾出了座儿,用袄袖子擦了擦,说:“陈科长您请坐。”
陈科长在那条长凳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盒“海河”牌烟卷,抽出一棵点着吸着:“不要瞎叫唷,我现在还是副科长。一晃都多少年了,总想过来过来,就是忙得抽不出身。好在你工作踏实,没出错,我省心哪。”
受到表扬,康家会美滋滋的:“往后您得多指导,我还要继续努力。”
陈科长弹弹烟灰,收敛住笑容,郑重其事地说:“区代管的几个剧团最近散了,演员们不好安置。你说他们除了唱戏,还能干什么呐?不好安置也得安置啊,有的去了房管站,有的分到修配服务社,有的到街道办的工厂糊纸盒……就这么着,还安排不齐,甩下十来个人没地方去。他们天天往区里跑,囔着闹着要工作,可把我们愁死了。”
对梅死了心,康家会早已远离戏剧,嘛剧团散不散的,他根本不往心里去,瞧人家科长挺关心的,他不能不有点表示:“科长啊,戏演好好的,干嘛要解散?”
陈科长用夹烟卷的手指点着他,说:“你是光看小人书不看报,不关心国家大事呀。眼下文艺界内部正在搞革命运动,听说以后全国还要搞文化革命。”
“文化还革命?”康家会往陈科长跟前凑凑,低声问道:“怎么搞法?”
陈科长的面色变得严峻起来,“康同志,你不了解情况。这次革命运动不搞不行啊,它关系到党和国家的生死存亡……”
“哦—;—;”康家会不知真明白,还是假明白地哦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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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梅又出现了
第二十一章 梅又出现了
陈科长瞥他一眼,接着说:“我们是共产党领导下的社会主义国家,舞台上都是帝王将相才子佳人之类的封资修的玩意儿,你说合理吗?(康家会赶忙说:不合理。)革命舞台是不是应该表现无产阶级的光辉形象?(康家会又说:应该。)所以嘛,上边号召剧团上演现代戏。我再问你,演现代戏,无产阶级革命者的角色能让出身不纯洁的演员演吗?”
“坚决不能!”康家会很有力地挥挥手。
“哎,对啰;。各个剧团开始从内部清查和批判成分有问题的人,结果清查出来不少呢。问题是这些成分不好的人目前都在剧团担任主演,是台柱子,把他们整趴下了,学员们又顶不上,戏可没的演了。你说剧团不散摊还怎么着?”
“该散,该散。”
“康同志,别跟我顺音搭腔的。我今儿来是找你有正经事,区文化科决定在你的小人书铺安置个没处搁的演员。”
“不行,不行,我这儿小门小户的,自己就足够用。”
“这可是政治任务。康同志,这些年你操持个门市部挺不容易,调个人来帮帮你也应该。你当经理,让她赁连环画。不过,我得嘱咐你,调来的人肯定成分不好,你要监督她,改造她,有什么问题随时向我汇报。行啦,就这样吧,我赶紧回区里开会。”
陈科长临走时,凑到康家会耳边说:“刚才我扫了一眼你这儿的小人书,封建迷信、才子佳人的可不少,你抽空拾掇拾掇,收起来烧掉。”
康家会点头应着,把陈科长送到门外。
陈科长走后,他愣在那里傻乐:“嘿嘿,我成经理啦,算干部啦?”
当天傍晚,康家会提前把小人书铺关上门,自己反锁屋子里,一本一本挑小人书,凡是穿古装衣裳的小人书,不管是不是封建迷信和才子佳人的,他统统把它们从书架上撤下来,堆了半间屋子。望着这堆心肝宝贝,狠不下心来烧,便用绳子捆成一摞一摞的,藏进后边的小屋。干完这一切,已是下半夜时分。
没出三天,陈科长真给他领个人来,是个女人。背着阳光站在书铺外面,那身影挺熟悉,而且她身上散发出小康过去在聚英戏园子里闻惯的气味。
康家会蓦地一惊。
“来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康经理,她叫梅黛云,新调来的同志。”
果然是她!老天爷哟,这不大白天出了鬼啦?
康家会感觉一阵头晕目眩,脑袋里白茫茫一片。至于陈科长跟他说了些什么,然后怎么离开小人书铺的,他全记不得了,印象中只有梅怯生生地唤他一声:“康经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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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久别重逢的喜悦
第二十二章 久别重逢的喜悦
已经四十开外的康家会忽然觉着自己有精气神儿了。封闭多年的七窍透了亮、通了气,浑身脉络一下子顺畅了。邻居们都说:哟,康伯伯撞着嘛喜事啦,连抬头纹都开了。
本来打哈哈的话,康家会听了跟吃了蜜一样,甜透了心,美得嘴全合不拢。
自然,康家会的脱胎换骨跟梅有关,梅的突然闯入,使他犹如久旱遇甘雨,枯木又逢春,活脱脱地变了个人。
每天从梅的身影闪进小人书铺起,他如同打针吗啡那样,精神亢奋。话也多了,笑声高了,干活还不觉着累。憋肚子里好多年的情愫总想跟梅述说,总找不着个适当的机会。
可惜呀,他这是剃头挑子—;—;一头儿热。另一头儿的梅却很冷,冷得像块冰。自打进了小人书铺,梅像蹲了大狱,整天闷闷不乐,蔫儿蔫儿的连句话都不说。
每天早上6 点刚过,她准在小人书铺前候着,等康家会拿钥匙开门,然后跟着卸门板、扫地、擦凳子。这期间她始终缄默无语,目光呆滞地盯着手里的活,有时康家会主动跟她搭碴儿,她像没听着似地,拖着地躲开。
小人书铺上人了,孩子们三五成群地拥进书铺,围到柜台前,七嘴八舌地嚷着要这本那本小人书。这时候,梅清瘦的脸颊才算有了笑纹,嘴里也有了声音,尽管那声音细若蚊鸣,像在喉咙间含着。康家会像一块石头落了地。孩子们拿到各自想要的小人书,坐到凳子上悄无声息地看,她便手托着腮,伏在柜台上,目光温柔地凝望着他们。
康家会心疼梅,生怕这样下去憋屈坏了她,琢磨法子让梅高兴起来。一天,回到家,他没顾上吃饭,就爬上自家搭的暗楼。康家住着两间平房,老康早死了,康娘自个儿住一间,康家会和乡下媳妇、闺女住一间。平房也就十平米大小,挤不下四口人,康家会便在大床上方搭个暗楼,这叫占天不占地。平时他自己睡暗楼,媳妇和俩闺女睡大床。有时他想跟媳妇睡,就敲敲楼板,媳妇迷瞪瞪地爬上来就合他。
暗楼除了睡他一人,还堆放许多旧家什,康家会爬上来后,就翻动那堆老古董,翻腾半天,终于找出台旧唱机,唱机是手摇式的,电镀机头有些发锈。他一屁股坐楼板上,管媳妇要块抹布,小心翼翼擦起来。天黑下来时,康家会不仅把唱机头擦的锃亮,还配齐了机针,又翻出三张戏盘。那三张戏盘都是越剧。
康家会摇几圈摇把,放上一张戏盘,又将唱机头对准盘的边缘,随后戏盘缓缓转动,里面飘出婉转动听的越剧唱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