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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摘下眼镜。箭在弦上。他把她拉起来,头埋进她的胸口。
“你,不值得为我受苦。”他抬头对胸口说,仿佛为刚才对它们的蹂躏表示歉意。
“我爱你,一点都不苦。不许你抛下我。” 她认为在这个关节眼上,他渴望推波助澜的话。她是觉得苦,但常常是站在旁人的角度来发现这种苦,正如幸福在旁人眼里一样。她知道,当她回头,回首一生(她成了一个旁人),她的爱情生活终究是苦的。她不面对自己,只是跳得远远地看着自己。
“我不会抛下你,阿内,你知道我在乎你,我为不能给你所要的一切难过。”两点大泪滚出他的小眼睛(他看起来沮丧极了)。
他的眼泪比黄金耀眼,比钻石明亮,他比大海忧伤的眼泪让若阿内慌乱了,她更为慌乱地说:“荆秋,我什么也不要,我什么都不要,不要婚纱,不要孩子。只要你爱我,记着我。”
春节来临的前几天,若阿内的精神世界发生了巨大的骚乱(她记不清从哪年开始对节日充满恐惧)。对于她来说,春节就是一条漫长漆黑的隧道,她是一只蚂蚁。现在,蚂蚁望见了隧道,浑身发抖,这一次如何穿越隧道的漆黑抵达光明,它完全没有把握。那个巨大洞口,既像枪口瞄准它,又似要吞噬它的身体。它徘徊,绞尽脑汁。它需要一个伙伴,需要勇气,需要爱。它驮回沉重的食物,包括饮料、熏肉、大米,感到纤细的腿支撑不住,快被压断,其中有一条似乎已经扭伤,开始疼痛。一个人的生活,令它无法不顾影自怜。它感到世界比桌子大,比茶杯空旷,比石头冷漠,比粪便无聊,比一只球鞋里的空气还要浑浊。人们都比它高大,它抬头望见他们幸福的胯部,满足的屁股,以及黑洞洞的裤管与袖口,而手里攥住的秘密早已甩开。它害怕鞭炮和烟花,往鞋缝里躲,往衣褶里藏。对门张贴的春联香味刺鼻,飘满一屋,直到春节过去很久才会淡去。现在,这只蚂蚁躲在墙角,想水荆秋这个庞然大物,在往年春节如何被人瓜分,今年仍将继续。它凭借敏感的触须相信,首先,他作为父亲,被儿子瓜分,他变着法子把父爱换成玩具交给儿子,把父爱变成马让儿子骑,把父爱变成一堆快乐围在儿子身边。其次,他作为丈夫,被梅卡玛瓜分。梅卡玛也是个庞然大物,她身上的欲壑很多,需要他充满爱意地填补。他必得像一名修路工,勤勤恳恳,细心将一年来造成的坑坑洼洼修补完缮,决不将遗憾带到新年。然后,一家三口打造得像一块蛋糕那样和谐完美,他们端着这盘蛋糕走亲访友,谈笑风生,看一场电影,听一场音乐会,包一顿多肉的饺子……完美直到春节过去很久。
赢(11)
各处飘散的过年气氛阴魂不散,若阿内感到自己被往绝路上逼。水荆秋感到她的躁动不安,深知自己分身无术,除了输送甜蜜温情,给她寄有价值的书以外,别无他法。但是现在不同,水荆秋越这是这样,若阿内越是嫉恨,连街上忙碌的男女一并唾弃了。在她看来,他们浮在生活水面,而她沉入了底部。她是一条鱼。看见沉入湖底的生活渣滓,那些死掉的贝壳、摔碎的杯子,撕裂的布帛,断腿的眼镜,如卵石一样光滑的谎言,静卧湖底,而肮脏的碎片正源源不断地沉淀下来。所有女人不可能守住自己的男人。男人的词典里已经抹去了“背叛”这个词。他们觉得自己是头狮子,枯燥的丛林使它激情沉睡(仿佛这是妻子的错),当一头灵敏的羚羊出现,立刻警醒,在追捕羚羊的过程中,它的潜在力量再度爆发(他被重新挖掘)。湖底和现在的天气一样,透着阴冷的铁青色,她感到双重寒冷,疲惫不堪。她想放弃,并不假思索,立刻将自己的想法传给了他。然后一种新的东西吸引了她,她发现,她对他的反应如何有更强烈的兴趣(从恋爱到现在,她和他从来没说过分手,这无伤大雅,也不失为爱情当中的一种考查)。她是这么对他说的:她想结婚,想要孩子,她受不了被失望无望绝望勒得透不过气来,她受不了他和梅卡玛日夜厮守在一起,她爱他,但现在,她不得不放弃他,放弃爱他。
她觉得自己说得很好,确有其事。她一面因自己的话流下悲伤的眼泪,一面饶有兴趣地期待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像一个抽泣的孩子并没忘记往嘴里塞糖果。孩子知道他有权利以哭的方式撒娇,他心里更在意的是把糖果吃下去。然后,若阿内还是感到了紧张,尽管她对局面控制很有把握。
维特根斯坦说“把精神说清楚是一个巨大的诱惑”,眼下要若阿内把爱情搞清楚就是痛苦了。爱情是一枚高吊树梢的果子,她是一只不会爬树的动物,仰望着它,守着它,觉得拥有它,又清醒地意识到它生长在树上,不相信它会掉下来,等不到它成熟后掉下来,她转身要走放弃它。她接着哭。她想到了高原上那一刹那的震颤。那只已婚的手,如今已涉足属于她身体的高原、丛林、溪谷,以及星星、月亮、茂密的草地,此后将不再重复,她无法不对此表示伤痛。她枕他腿上,听他讲古今历史宗教起源,最后以淫声荡语谢幕,她无法不对此表示怀念。她情深意重地泪流满面,心想以后无论如何得找一个可以陪在身边的男人。
水荆秋并没有立刻回复。大约半小时后,他发给她打来电话,近乎嗫嚅地说:“太快了,太短暂了,太刻骨了,太伤心了,如果你是一个离过婚又结了婚且有了孩子且充分认识了婚姻本质的人,你会明白我的心情。我理解你对我的不耐烦,在你放弃我的时候,我还是要说,我爱你。”他的声音像一只在地面匍匐前进的乌龟,风雨交织中,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头,一面要辨清方向,一面不断地躲避障碍物,它艰难地爬完一段路,靠着一块石头停止不动,脑袋藏进乌龟壳里。于是只剩下雨打在龟壳上的声音。她知道他哭了。她立刻发现,把男人弄哭,原来并不好玩,那不但惹得她哭得更厉害,也使分手的事变得更真实了。即便如此,她撒的网,她还是能收回来,但她不想收网太快,索性一闹,把平时积压的苦闷全倒出来,好让他知道,她受的委屈比海还深。接下来她的做法并没有唤起他更深的爱意,只是加重了他对于她的愧疚与亏欠,他越发认同了她的选择,放弃他是对的,他之前太自私了。她由是认为,他不求她继续相爱,其实时刻在等着她放弃,他说得越动听,越矫情。她恨他虚伪的知识分子模样。直到他挂了电话,她才发现忘了收网,被网住的鱼虾在网里冲撞,她的手因此战栗,像一条疼痛的鱼。她面前一片汪洋。
若阿内一直在哭,她感到身体有口深潭,两股清泉源源不断地自眼睛里突涌出来,抹干又湿了,于是索性不抹,随它们四处流淌。有一阵她猛觉轻松,而松下来的那个瞬间给她一击,又让她不堪重负。她喜欢自己的眼泪,这是她重感情的依据,她将为此骄傲地继续流泪。现在,当她读完水荆秋大段的文字,她哭得更有道理,更有声色了。她反复翻看,尽管每句话都在撞击她,仍然难以捕捉到她需要的信息——他始终没有打算离开梅卡玛和她在一起。她的眼泪突然停止了,就像鸣唱被弹弓枪打断,小鸟倏地飞远了,仿佛它从没出现过。她努力研究这段文字,就像面对一张藏宝图,怕自己的粗心错过他的暗示,错过通往宝地的机关按钮。最终,她依然一无所获。她感到一切就这么结束了。
我们是语言欺骗性力量下的俘虏,语调的虚幻力量能够非常逼真地模仿真实的事物,以致没有任何辨别性的语词的力量,允许我们将真理和谎言区分开来。当水荆秋语词激烈地对若阿内说出那番迷人情话的时候,她只是感受到了欺骗。我们如何理解爱情,与爱情无关,倒是反映了我们生活中许多别的东西。爱情是一场战斗,它以语言为手段来抵抗我们理智上的困惑与怀疑。经验的代价,就是成为一个农夫,收获那徒为生计而耕耘的凋萎田野。如果一个时代的疾病只能通过改变人类的生活方式来治愈,那么,一个人所经受的伤痛,是否可以由另一个人来抚平。
赢(12)
早晨醒来,一想到一切真的结束了,若阿内又涌出一批眼泪。洞穴里爬出两行蚂蚁。深山中飞起一群白鸟。后来,昏头昏脑再度睡了过去。
有种东西在若阿内内心深处越来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