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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松这些年来在荫蔽下,根本没有长大过。
我没有与他争辩,心中一直想着多年前那些宝贵的七彩玻璃弹子,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花无千日红,人无百日好。
从小到大,绝无间断的友谊,就此丧失在一个女郎手中。
吃不到羊肉一身膻,我苦笑。
第二天是天芝来向我道歉,她说:“不知怎地,昨天我跟德松提起见过你,他就炸起来,一点因由也无,好不气人,怎么,他侮辱你是不是?”
“是的。”我说。
“我从没见过他那么生气。”天芝说。
“我也没见过。”我仍然维持风度与幽默感,“不知道原来他火气大起来,一样会说粗话。”
“都是我不好。”
“不要内疚,”我说:“完全是德松对自己及对你没有信心,其实我凭什么跟他比?他一向是天之骄子!况且你亲口拒绝了我。”
我活该,是我不好,见到德松有什么,心怀妒忌。不过感情这件事很难说,我被他骂了,因此得到天芝的关心,也认为值得。
“别看低你自己好不好?”她说:“在我眼中,你并不是失败者,你一样有你的好处。”
“小姐,在香港,平治以及出入华筵之外的好处,鲜为人知。”我苦笑。
“那你也太肴小人了。”她不悦。
“或许是,天芝,你们快快结婚吧,结了婚省得我在一旁以小人姿态出现。”
“我跟他大吵一场,凶吉未卜。”天芝说。
“什么?”我大感意外。
“打算到欧洲去逛避,散一下心,”她说:“我回来再说。”她挂了电话。
他们为我闹蹙扭,我觉得不安,把头枕在写字治面,呆呆的不出声。母亲说我尽会发呆,叫她损心。
那天半夜,我们家的门铃震天地响起来,老爹咕哝着去看门,来人是德松,喝得醉醺醺地,满脸通红,口口声声要找我。
我硬着头皮从房间出来,原以为他要揍我,谁晓得他一把抱住我的腰,大哭起来。
我一把将他扯入房,他更是哭个不停。
我长长太息。
他说:“求求你,志强,求求你,她是我唯一爱的人,我一向不是你的对手,求你不要抢去我心爱的人。”
我呆住,“你不是我对手?德松,你要什么有什么,你不是我的对手?”
“一直都是你胜利”,他哽咽,“你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你有那种魅力,其实你要怎么样的女孩子都唾手可得,何必要与我作梗?”
我看着德松,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自卑。
“我好不容易才说服得父亲接受她,”德松说下去,“你又来搞乱,我求求你,志强:……”
我苦涩的说:“你醉了,德松,我保证不会破坏你们。”
“你保证?”他摇撼着我,“你保证?”
我惨白的说:“我保证。”
“你保证也没有用,”德松颓然,“她越来越看不起我,怪我什么都靠家里,事事要侍候父亲的面色,她常常叫我学你,称赞你如荒野里的狼,一切自力更生,有声有色。”
德松伏在我床上痛哭失声。
我拿一块冷毛巾替他敷脸,过不久他沉沉睡去。
我叹口气,搬到沙发上去渡过一宵。
第二天早上,母亲板着面孔教训我:“朋友妻,不可戏。”由此可知,昨天晚上的有关对白,她都听了去。
她照顾德松起身,煎了醒酒的浓茶给他,我很惭愧,坐在一边不出声。
妈妈不表示什么,她借故出去探访亲戚,我们家的地方小,若要让我与德松好好说话,她就得避开。
德松像是忘记昨夜做过什么。他也有点讪讪的,我们俩相对无言,尽吸烟。
终于我说:“记得吗?十五岁那年,游泳比赛,你得了第三名,我什么也没有,咱们在这间客厅中,也是相对无言。”
他说:“十多年了。”
“嗯,”我点点头,“母亲做了酸辣面给我们吃,我们才和好如初。”
他用手抹了抹面孔,“咸丰年的事,还提来作什么?”
我笑,“咱们不但已经长大,而且已经老大。”
他说:“谢谢一切,我有点事,要先走。”
我很惆怅,只有在醉酒的时候,成年人才会露出真性情。
我站起来送客。
他忽然转身说:“志强,你昨晚说的话,算不算数?”
我没说什么,紧紧的握住他的手。他走了。
天芝爽朗活泼,样子标青,无异是我心目中的理想对象,但我相信像她那样的女孩子还是可以找得到的,德松,德松永远是我的朋友。
隔很久,我都没有再听到天芝与德松的消息,他们两人像是一齐失了踪。
我升职那天,觉得世界太美丽,活着真是好,轻轻松松回到家中,把好消息告诉母亲,举家欢喜欲狂,我们美美的吃了一顿庆祝。
临睡的时候,母亲说:“嗳,我差点儿忘了,德松终于结婚了。”
我好不怅惘,一颗快乐的心又沉下来。
“——但是新娘子不是那个古怪的女孩子。”妈妈取出大红喜帖,“你看。”
我一看,咦,奇怪,新娘的名字叫梁凤儿。
我连忙拨个电话给德松……他的声音喜气洋洋!活脱脱像个新郎伯,“恭喜我,我娶得个好太太,她是个挺可爱的女孩子,虽然没有太多的生活经验,但爹妈都喜欢她,志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要为我做伴郎——”他终于找到那个小家子气的女人了。
我打断他,“天芝呢?”
“谁?”他愕然。
“天芝。”
他的声音有点不自然,“啊,她。”
“她在香港吗?”
“大概是,我不知道。喂,志强,我爹替我们置了新房子在天后庙道,一切都布置好了,有空来坐,志强,我太太会做潮州菜,你——”
我啪一声挂断电话。我发觉我根本从来没有认识过德松,从来没有!
我打烂电话,才找到天芝,我约她出来,她不肯,我说:“我这就找上门来。”
不管三七廿一,就上门去。
她不得不开门,招呼我进她的小公寓,她瘦了一些,精神很好,并不见憔悴,只是有点无奈,她穿一条呢长裤!一双男装平跟鞋,配件薄毛衣,潇洒动人,我吁出一口气,我爱她,我知道,第一眼看见她就爱上她,但当其时,她是我老友的女友,现在她已卸下那个名份,一切不同了。
“找我甚么事?”她低声问。
“当然有事,许久不见,约你出来聚聚也是很应该的。”
“何必偏偏是我?”她很有深意的问。
“我不知道,也许是缘份吧,”我说,“我知道我在做甚么,你放心。”
她仍然低着头,黑发如瀑布般洒下,在灯下闪闪生光。
“我与德松说过话,”我说:“他好像很快乐。”
“当然,那位小姐比较适合他。”天芝爽快的说:“我一直引起他与家争执,到后来,他受到经济封锁,他很自动的放弃了我。”
我补上一句,“你并没有再争取他。”
她仰起头,“没有,我猜我没有。”笑。
我说:“我知道有个吃意大利菜的好地方,要是你不怕胖的话,那里的芝士菠菜面一流。”
“谁怕胖?我怕的是生老病死。”她大笑。
“来,我们走吧。”
“好。”她抓过手袋,取过银匙,“走。”
一二三我们就重头开始。
注定的,我这次回来,不过是为了要认识她。
妈妈亦不太喜欢她,不过不要紧,正如她告诉德松,我是一个有主见的人,我懂得克服困难。
黑羊
他们都痛恨我。
我给学校开除那一日,父亲险些儿剥我的皮。
他拍着桌子骂我:“毫无廉耻!你这个贱人!”
我不在乎的说:“贱人也有父母,也有遗传。”
父亲的眼睛凸了出来,母亲含着眼泪把地劝住,他使劲的向我扑过来,姐姐与弟弟把他扯开,我莫名其妙,一边嗑着瓜子。
“你滚!”父亲叫我滚,“你离开我跟前,我不要见你!”
我耸耸肩站起来去开门走。
姐姐来拉住我,“你到什么地方去?”
“我不知道。”我说:“这是他的家!他要撵我走,我只好走,没法。”
“你不能走,你一走就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