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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
有工商局的管理人员走过来。李就用眼睛示意宝珠,嘴里却说:“大哥身体还这样好,孩子该读小学了吧?什么时候带孩子和嫂子来家里住几天。”云三雾四的,弄得宝珠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工商局的人一走开,李就把宝珠拉到一个僻静的地方说:“你要哪个大学的文凭?”宝珠想了想,就想起了小丽来,说:“北京大学!”
李摇了摇头说:“太高了。不是我不能办,是得符合你的实际情况。北大毕业的那都是人精、人尖子。你还是降低点吧!最好是咱们省里的学院,与你比较切合。”
宝珠说:“那就随你便!”
“要什么专业?”
“随便!”
“专业可不能随便,要根据你的实际情况办。比如你是当干部的呀,你就办个行政管理呀法律之类的;你要是文笔很好,就办个办公自动化或文秘之类的;要是乐意搞推销啊,就办市场营销专业!到时候,招聘人一看你的文凭和你的才华一致,没有一个招聘不上的。”
宝珠万没有想到,上一个大学还这么复杂!
宝珠没进过大学,也不知大学的门朝哪开。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大学生,宝珠是见过的嘛。见过大学生的宝珠,今天让一个办文凭的人唬得颠三倒四的,真是让人觉得悲哀。
“那,那就办个文秘类的吧!”宝珠觉得他不是干部,也没干过推销。
李说:“你写写你的名字。”
宝珠不好意思地拿起笔。笔有些不听使唤,歪歪扭扭地写完“宝珠”二字,竟出了一头大汗:“不好意思。好长时间不拿笔了。”
那人拿过来一看,无奈地摇摇头:“不中,不中,这字是不能做文秘的。你没有念过书?”
宝珠说:“念过。我怎么能没念过书呢?我是不知道念到几年级了,和同学打了架,被老师撵出教室,就再没有上学”。宝珠摇摇头,显出很遗憾的样子。
李为难了说:“我这是替你负责,但办什么专业,你要自己定。你,你有什么特长呢?”
宝珠说:“我的特长多了,会跳舞,会扭秧歌,会念诗,会唱梆子。给你说吧,我讲的笑话比谁都耐听,好笑!”
李说:“有了!那就办公共关系专业!这个专业适合你。说白了就是会卖嘴皮子,能把死的说活,把活的说死。就象当年的苏秦、张仪一样,一人能做八国宰相。靠得什么?嘴巴。现在的人谁有这本事?就咱周总理。他就会八国语言——你好好练吧!将来会有成就的。”
宝珠一听,说:“中!”
李说:“说说你的简历!”
宝珠问:“什么简历!”
李说:“就是你的简单历史,哪一年出生,哪一年上学,哪一年干什么事了。”
“这好说,今年33岁,七岁上的学。我父亲说我娘生我那一年,东边出彩虹,西边有阴霾。我生出来后大哭三声,哭声震耳。我爹说好兆头!所以,我一顿能吃三大碗干饭,力大无比。”
“噢,接着说。”
“我父亲说,往上推一百年,就是老佛爷那会儿,我祖上也是封疆大吏,名门望族,说话也是占地方的人。是到我父亲这一代不行了。
“接着说。”
“我一上学,得了个怪毛病,黑夜老尿床;不尿床就是没上学。”
“接着说。”
“上学了,天天想打架,手脚痒痒的只想抓人,咬人;我咬过二丑的屁股蛋,流了好多血。二丑的屁股蛋特别臭。”
“好。对这段时间,简历上我给你写成:聪明好学,很得老师同学喜爱。”
“我用火柴烧过一个小女生的辫子,被小女生的哥哥踢了一脚,几乎把我踢死!懂事后,那个小女生给我道歉。我说:‘我是喜欢你,喜欢你那蓬松的头发。’‘既然是喜欢,那你为什么还烧它?’我说我也说不清。”
“好好。这段时间,在简历上写成:遵守纪律,团结同学。”
“有一年夏天,我在丹河里逮了一只鳖,挺大挺大的,我爹非要我放了不可,说那鳖已成了精。我不干。扣在铁盆下,黑夜就跑了。”
“这故事童趣十足,简历上写成:热爱小动物。”
“再后来就是和同学打架了,打得头破血流。被老师撵出教室。后来就再没上学。”
“这段简历改成:以优异成绩小学毕业,并考进县中学。”
宝珠说:“我没有上过中学。在家里乱跑了好几年。”
李说:“不上中学,怎么能有大学专科文凭?你的这段时间在简历上就写成:在中学是优秀学生,模范团员。18岁高中毕业。”
宝珠说:“不不不,18岁那年我爹给我检了个讨饭的女子做媳妇,丑极了,我都没有正眼看过她一眼。过了半个月,她就卷着我的铺盖跑了。第二年我爹就死了。我觉得很伤心。我从此和武二、杜马、二丑成了姚村出了名的光棍、闲汉。斗鸡惹狗,干了好多坏事。”
“不,这个时期你大学毕业,进过工厂……
宝珠说:“进过局子,没进过工厂。”
李说:“这不是给你编写简历嘛,简历中还能写上进过局子?打过群架?烧小姑娘的发辫?啃过别人的屁股蛋,尿过床?!那不是犯神经病嘛。”
宝珠说:“你至少也应该给我身上按点真东西吧?全假了那就不是我了。我宝珠身上是有很多真东西的嘛。”
李说:“文凭就是块敲门砖,敲开门进去了,谁还问你真假?你,你这个人是不是有点一根筋的毛病!实话说吧,我是看着你长的像我的一位本家兄弟,从感情上愿意帮帮你,你还害烦!你不就一百五十块钱吗?不愿做,你另找人好不好?”
旁边的那个人插嘴说:“老弟,你不清楚,老李同志可是个热心人哩,帮别人成全了好多好事?有事的人都愿意找他。有他给你编的那个简历,连本科毕业的女大学生都愿意嫁你。为什么?第一,你形象不错。第二,文凭货真价实。你就是皮肤晒得有点黑,离那个白领阶层还差一大步,但这不碍大事。努力吧,兄弟,人生,最怕的是失去希望。希望这个东西虽然虚无飘渺,无所谓有,也无所谓无的,但它实实在在地支撑着一个人的一生。人生的好多乐趣都是从希望中来,从希望促成的奋斗中得到的。”
李借机问宝珠:“这位先生的话讲得怎么样?不错吧,句句都是至理名言。他的文凭就是我给办的,简历是我给他编的,一炮打红,受聘一个网络公司,一个月拿好几千,都快成了人精了。”
宝珠倒是觉得那人的那两句飘飘渺渺的话,说得很在他的心上。真是的,有时你觉得那东西就在心头,在心头翻滚,可捉不住它;有时甚至迷惘的不知道它是什么东西,却沉沉地压在你的心上。你追不到它,但你一直想追它;追到它干什么,你也不知道。有时你觉得它在乡下,在乡下的田间地头,在乡下的农家小院;有时你又觉得在城里,在城里大街小巷的人群中,在城里花花绿绿的世界里……
于是,宝珠说“就照你说的办吧。”
“先交50元押金。一个星期后,还来这儿找我。一手交钱,一手交贷!”
“不是骗人吧!”宝珠突然觉得那个说至理名言的人,好像整个上午一直跟着他,莫非他们是一伙的?但他确实有个烫金字的大红毕业证书。红得很惹眼,红得宝珠心里阵阵起波涛。
第四章 遭遇(上)
说实话,宝珠不愿意住在刘德胜家,不愿意住的原因是宝珠有些看不起他。看不起他的重要的原因是当年支援农业时他太傲气,傲气得好像全世界只有他这个工人阶级最崇高,最伟大,最光荣。既然如此,以宝珠的观点看,要傲就要傲到底,什么时候都不说丧气话!谁没有难?宝珠也有难哪。但宝珠活得快快乐乐的,不说丧气话。跳什么湖?跳了还不敢和别人说,悄悄的掖在心里——窝囊!绝对窝囊!要是宝珠,死也要死得有骨气!还有,追他的那个女子,爱他有多深!月亮知道她的心。既到了省城,以宝珠的想法,就要千方百计的找到她,安慰安慰那颗受过伤的心。这不是忏悔。心只有心能安慰,情只有情能慰平。可是,宝珠催了他好几次,就是不去,怕见面没话说——窝囊!绝对窝囊!有些事情是不需要说话的,人到,心就到,心到,伤就平。说多了反倒见外了……
所以,宝珠看着刘德胜愁眉苦脸的样子就有气,闹得宝珠心不平,心不平的宝珠难入睡。虽然刘德胜竭力邀宝珠来家里住,对他也确实热情,但热情主要是感谢他的救命之恩,这就使宝珠觉得很不以为然了。救命是碰巧,谁能救谁?没有死了,就好好活着。活得快快乐乐的,别人看着高兴,自己也高兴。宝珠就觉得,人活着,千万不能给别人一种丧气感!丧气话是越说越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