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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是深夜,外头刮着很大的风,吹得窗子偶尔动响。九惜吃完晚餐,正准备收拾桌子。门铃响了。是刚才点的水果拼盘到了?真快。
她放下东西走到门口。男侍应抬着一盘水果走进。礼貌的很,她随手给了些小费,巴不得全世界陪她一起开心。
门刚关上,又是响起,她疑惑着开门。
竟是没人。奇怪。
刚想关门。门口忽有人将她揉入了怀。怀抱是陌生的。九惜直觉想要将那人推开。那人却是将头埋在了她的怀中。
“九……”
脑中一片混沌。她是认得他的声音的,这世界上会叫她九的,只有司燃。那个有着坚毅面容的男人,此刻却是全身都湿透了。湿冷的雨水漫满了他的全身。他埋在她颈窝里的头,微微颤抖。
九惜只是很自然地蒙住了他的眼,手心一片温热,再不冰冷。她抱着他,像是抱住了一个受了惊的孩子,手上轻轻打着节拍,告诉他不再哭泣。
灯本就是昏黄的,电视里还放着俏皮的音乐。深夜中,她抱着他,任由他的眼泪滴满了她的怀。不是爱,但倘若他伤心了,她也会伤心。手抚过他的发丝,遥记得当年,他也曾如此安慰她。可那时的坚强如铁的哥哥,连对着死亡都能处之坦然的哥哥。究竟是怎样的事情,会让他虚软伤心如此?
她不懂。也猜不透。也已不想懂了。
九惜只是抱着她,希望这样的深夜中起码能给别人一些安慰。如同他曾给她的。这样的夜里无故想起七墨。七墨,你从不知道自己对于别人,是怎样一种温暖。
身体本是寒冷的,彼此的温度却将冰寒都温暖。九惜轻轻拍着司燃的背,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即使是司燃,也不过只是个孩子。
第78节:倾巢乱(78)
司燃终于抬起头时,她的脚已发麻。他抬头看着九惜,黯淡灯光从滴着水珠的玻璃窗内照入,正看到他那微红的脸。“九,我把他杀了。”
惨白的双手颤抖着抬起,他看着自己的手抬头,对着九惜笑。笑中带泪,司燃没有哭,他的眼睛只是有些湿而已。九惜又抱住了他。深夜中,紧紧将他抱在了怀中。
“九惜,告诉我他该死。”
“是的,他该死。”
“九惜,父亲今年已经五十九了,走路都开始不稳。过了今年,作为儿女的本已该为他庆贺六十大寿。九惜,你说他为什么这么恨我?我明明这么努力的讨他欢心的。难道就因为我不是他的儿子?他们说我小时候害死了他最疼爱的儿子,所以我很疼七墨。可他却始终没有多看我一眼。九惜,在别人的眼中我真是这么差劲的一个人?我想,还好,我还有母亲。她很爱我,很爱很爱。甚至于她的死,都因为她爱我。”
“叮零零……”一声铃响打破了黑暗的沉寂。司燃吸了口气,自九惜怀中离开,窗子打开时,就有晚风吹拂。她拿起电话。七墨打来的电话,她其实早已猜到。
“七墨,我现在有点累,有事能不能明天谈。”看了看窗口的人,她实委已不能再有心情与七墨笑谈。手摸过肚子,是的,她的宝宝也会学着等待。
只一会,一会会。
“出了什么事?”他担心。
“没什么,只是累了。”她微笑。
“惜,后天五点的飞机……来接我吧。”
她笑着说好。
“在医院附近的天桥见好不好,顺便看望四哥。”
“好。”
“安。”
“安。”
“九惜,想你。”
“我也是。”
情人间的低语,如若知道未来一切世事皆变,会不会持续的更久些?只更久些……
结果还是不知如何安慰司燃,她陪着他看窗外景致,几欲开口,却终不知该从何说起。后来干脆默然,只陪同。早晨时才发现竟是在地上睡着了,身上盖着被子,另一头是司燃。倚着墙,已看不到昨夜灯光下的伤痕。
她起身,发现雨后又是天晴。阳光透着玻璃窗照入,暖入心窝。一切皆在改变。她相信,未来是好的。
习惯性地打开电视,进行洗漱工作。牙刷到一半,隐隐听到女主播干脆利落的声音提到了顾老爷子的名字。“今日凌晨,在废弃的车厢内找到了顾氏集团总裁顾鸣的遗体,死因怀疑为绑架撕票案,警方并不排除他杀的可能。死因仍正在进一步调查中。截止至本稿发布时间,,顾氏集团方面还未有人对于此事做出详细解释……”
牙刷停滞在手中再没有动作。九惜向门口看去,司燃对着电视屏幕,双眼已是疲惫。“我得走了,九惜,谢谢你。”
第79节:倾巢乱(79)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司燃走后没多久,门铃却又是响起。那时正是九点。九是个好数字,可惜九惜心情未定。开门时,竟是洪冉的脸赫然呈现。九惜但觉不快。
“你来做什么?”她与她,除了那层血缘关系实在是没有共同语言。
“惜。”洪冉拉过她的手,关上门让她坐下。九惜这才看清了她脸上时隐时现的不安。“怎么了,出事了?”
她并不觉得顾老爷子的死会让洪冉惊慌失措到如此。
“惜,打掉这孩子。”洪冉握住她的手。“我知道自己并没有资格让你答应我什么事,但只这次……九惜,当我求你。不要问原因,答应我把这孩子打掉。”
“凭什么!”九惜几乎是激动得挣脱她禁锢着的双手。
“九惜,你先不要激动。我只想让你知道,这孩子真的不能要。”
“呵。”她冷笑,“洪冉,你真把自己当什么人了,今天我就明明白白告诉你,这孩子我非要不可。”
“啪——”一记耳光,重重打在九惜脸上。洪冉看着自己的手,显然不相信自己竟打了九惜。她深吸了口气,在床头坐下。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冷静地抬起头。“九惜,顾七墨……他是你同母异父的亲哥哥。”
她深深吸了口气,故意不看九惜的表情。“我在母亲的日记里看到的秘密。去顾家是为了你,也是为了他。我不能让洪家的骨肉落在顾家手里。九惜。顾家只有司燃和七墨两兄弟,而司燃是严氏亲身骨肉,剩下的只可能是七墨。”
“所以……你们的孩子绝不能生下来。九惜,乘着七墨还没有知道,乘着谁都还不至于痛苦,打掉它吧。”九惜听着这些话,泪就一滴滴落了下来。
“近亲结合的孩子不会有好下场,你也不想孩子生下来受苦是不是。九惜,答应姐姐吧。一切就当是我不好,你恨我也罢,讨厌我也罢,却不要和自己对不住了。”
屋子里,犹播着舒伯特的小夜曲,舒缓的音乐,时而跳动的音符,医生说,这对婴儿的成长有利。她的孩子长大后要学毛笔,中国的精粹,修身养性。当然倘若宝宝不喜欢,她亦不会勉强。她都想好了的。她把一切都想好了。她要孩子每一天都是幸福快乐的,再不要像她。可现在却有人告诉她,她的孩子是连存在都没有资格的。
连存在都没有资格吗?一切,真的是她错了。
“洪冉,我想是我们上辈子欠下了债,所以今世总不得安宁。”她依是笑着的。有时笑比哭更折磨人。如同司燃,如同九惜,他们都太会笑。
※ ※ ※
手术安排在后天一早。流产说来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手术。七墨将在五点时到达,天桥下,她还能见到他。这或许是和洪冉的约定中最能让她动心的。可见到了又如何,见到了该跟七墨将些什么?她不明白。
第80节:倾巢乱(80)
第十章
我想,我并没有怪她。
九惜的神志有些不清楚。从那日起,她便是一个人到处游逛。洪冉就在后头,看她从小超市逛到街头风景,看她从路边小吃走到高级餐厅,搭了地铁又换轮渡,像是要将这世界一一介绍给怀里的孩子。
九惜没有哭。医生说母亲哭泣会传替给宝宝,所以她一直很用心的笑着,笑着看花,笑着说草,直到整张脸都僵硬。
很多人都是如此,自小总是受着别人的牵制,决定的往往都不是自己。但此刻九惜却是连决定都不敢。
她怕!
是的,她怕,怕她的孩子身来就戴上了枷锁。怕他的一生,也会如她般不幸。怕自己再照顾不好他。手术是在第二天进行的,洪冉等在门口,至始至终两个人没有说上一句话。没有要求麻醉。想着至少离开时的痛苦,让他们感同身受。冰冷的金属滑过身体时,她禁不住睁大了眼,没有哭,原来人最伤心时根本不会泪流。心是疼的,身体是疼的。疼痛,却使人愈加清醒。清醒的意识到一个生命即将远去。那一刻,她只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