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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算到了“桃园酒家”,师兄热诚地握手寒暄道:“累了吧,你该先找个地方休息,我家太窄巴啦,如果不嫌弃就睡我那儿。”
我笑道:“不用了,我住下了。”
他说:“那样也好。”
我们相互谦让着点了四个菜,他点的桂鱼、辣抄蛤蜊,我点的红烧茄子、炖排骨,外加一盘海蜊菠菜汤。师兄要了一瓶趵突泉说:“就要成为济南人了,尝尝济南酒吧 。”
我张着手道:“不行,我的酒量有限,我要一瓶啤酒就成。”
最初谈话多多少少有点生分,几杯酒水下肚,话就热络起来。主要是我听他讲。从他嘴里我知道,师兄的老婆确切说前妻是个工人没多少文化,谈恋爱时师兄被她的美貌迷住,用他的话讲是色迷心窍,顶住所有人的压力把这个天仙一样美丽的女人敲锣打鼓地娶回家,也算风光了一把。
师兄自嘲地说:“周围的人都说,看紧点呀,别煮熟的鸭子飞了,我说你们这叫妒忌。甜密的生活没过上多久,她整天象个三八一样唠唠叨叨攀三比四除了吵就是闹,我正后悔娶了她,那个女人竟背着我和一个修车厂的老板搞上了,现代人离离合合也就那么回事儿,我们离了。她什么也没要,夫妻一场留给我一室一厅五十平米的房子。”
说到伤心处师兄眼神迷离了一会儿,又叹了口气。一瓶趵突泉很快见了底,他嚷嚷道:“小姐,再开”。
我想起了艾艾,不知道她现在还想不想我,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女人是最靠不住的。
师兄接着说:“说起来我也有责任,人家愿意跟我也就图咱工作高尚,可我又不怎么争气,混了十多年副教也没晋上,大本算个啥在医院里研究生博士满地都是,一把能抓一打,兄弟,就瞧你的了,你不知道我活得有多窝囊,主治干了这么多年几乎没主过刀,关系搞好了也就做个一助。我也就这样混到退休了,没什么盼头。”
听了师兄的话,想起刚毕业时同学们踌躇满志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时的豪情,现实与梦想差距如此之大,让我一时难以接受。不过我还是相信自己的个人能力,看着师兄喝多了表现出的颓废样子,我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干出个样儿来,为了自己也为了艾艾。
把酒醉的师兄送回家后,我独自徘徊街头,虽是夏未,晚风迎头扑面,仍然闷热,酒精慢慢变成汗水从毛孔向外挥发。纳凉的人陆陆续续回家,行人寥落,只有奔驰的车开着锃亮的灯,旁若无人地从身边飞驰。我心里颇不宁静,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看到师兄消极的样子,我下定决心要混出个样儿来给大家看,但又不知道怎样能够做到。我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转悠了一个晚上,一会儿想想北京,那个遗弃我的城市,一会儿想想济南,这个将要接纳我的城市,没有思想,如行尸走肉一样。
报到的那天,天气不错,碧天晴日,阳光明媚,这在济南很少见,是个好兆头。我特意对着镜子用新买的刮胡刀仔细地刮了胡子,看着光洁的下巴就象是刮去了多日来郁闷的心情,镜中的青年仿佛又回到了英俊潇洒充满自信的往昔,不很大但冷然有神的眼睛,挺直的鼻梁,头发自然而飞扬,我下意识地对着镜子里的年轻人笑了笑,我,江北,毕竟还是江北。
怀里揣着调令,风似乎也有了一丝颜色,我大步流星地走进省X医院的办公大楼。这是一
幢灰色庄严的大楼,一看就知道是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的产物,北边的墙上爬满了褐色的垂藤,绿油油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悠悠的粼光,楼梯已有些残破。进进出出的人大多表情冷淡麻木,我稳了稳心神放慢脚步走向二楼的医务科,心开始有点忐忑,我做了个深呼息轻轻敲门。
门内传出一个声音:“请进。”
推门走进去,看到办公室里坐着一位优雅富态的女性,我谦卑地走上前说:“您好,我是来报到的。”
她面无表情地搭起眼皮瞧了我几眼问:“哪个学校?”
“北京T大。”
她再次抬起头带着审视的目光仔细地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怕是连头发梢都没落下,瞅得我心里直发毛很不舒服。
“叫什么名字?”
“江北。”
我把调令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她脸上堆起不易察觉的温和说“坐,坐吧,干嘛站着。”
我在她对面找了张椅子把身体放上去,长吐一口气。她象家长似地问了我一些问题,比如多大了,老家哪里,家里都有些什么人,有没有女朋友等等。其他问题我都一一作答,问到女朋友,我迟疑着不知如何应对,她也没追问说:“我不是医务科的,医务科的张主任有事儿刚出去,你等等吧。”
我心里暗骂,你不是医务科的还查户口一样问东道西的做什么,有点被人耍了一样地窝火,顿时对她生了几分嫌隙。正说着话,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迈进门,他笑容满面地对那女人说:“您来了,有事儿吗?”
她说:“没什么事儿,过来坐坐,噢,对了,这个小伙子是新来报到的,你接待一下。”又强调说:“人家可是T大的高材生,你要好好招呼,别冷落了客人。”
张主任点着头道:“您放心,自然会好好接待的。”
她起身向我伸出手握了握说:“江北,让张主任给你安排一下,我有事儿得先走。”
我赶紧起身必恭必敬地说:“好,您忙您的吧。”
张主任怀有深意地打量着我问:“什么时间来的,济南还习惯吗?”然后漫不经心地说:“还用得着她亲自把你送来?”
我有点错愕,但从他对她的态度我似乎洞查到那个中年女人的影响力,不知为什么,我笑了笑对张主任的问话有意识地没做出反映,既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张主任热情地给我安排宿舍,把房间钥匙交到我手里说:“这个房间原本住着一个人,现在那人出国了,你自己尽管用,以后我也不会再安排别人,房间朝阳,住着会舒服些。”
我瞧着他讲话的神情带着某种讨好的意味,便领情地笑道:“谢谢张主任,您费心啦。”
他说:“谢什么谢,以后相互关照,生活上有什么问题尽管来找我,年轻人脸皮薄,不要太口羞。”
他说要把我介绍给外科主任,又告诉我大外的前任主任刚办理病休,现在主持工作的李东明原是大外科一个小组长,边说边领着我来到三楼。我眼前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个头儿矮墩墩的约有一米七,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肤清白,四肢匀称,方脸堂上一双三角眼炯炯有神,眼神中有种捕捉不到的窥探,笑起来象个弥来佛一团和善,但同时让人感到有种隐约飘忽的不安。
他看到我们俩远远地迎过来道:“张主任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张主任哈哈笑道:“给你送个新手下,这是江北。”转过头对我介绍:“这就是大外的李主任。”
我主动伸过双手握住李东明的手说:“李主任,您好您好。”
他握着我的手却看着张主任说:“老兄,别挖苦我啦,我算狗屁主任,哈哈。”接着说道:“打个电话通知一下就成,还劳你亲自跑一趟。”
张主任说:“顺便过来看看你,不欢迎啊,江北可是个人才,你以后多多提携。”
他说:“我的人你就少操心吧。”
张主任走后,李东明把我一一介绍给科里的同事,大家都笑着说,欢迎。无非皮肉牵动一下送个顺水人情,这笑里有善意的,有冷漠的,有虚伪的,笑容虽然生硬,但仍然让我感到一种满足。接着李东明告诉我,医院规定,每个新人都要先在大外、大内等科转一圈,这需要一年的时间。他说:“你刚来,也不用着急,先在科里熟悉一下环境吧。”
他讲话很客气,潜意识里我有种感觉,认为今天自己得到了某种优待,而之所以得到这种优待,和最初见面的那个优雅女人脱不了干系。后来师兄的话更证实了我的感觉,他由衷地说,小老弟,你有些门道,哥哥佩服,你知道新人从来没有住单间的待遇,我还是第一次发现李东明的肌肉那么松软如此慈祥。我讪讪地笑着,不透露什么也不分辩什么,因为我知道我之所以受到优待,全受托于那个中年女人,冥冥中我有个感觉,这个女人在自己今后的事业中将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
她是谁,她到底是谁?
艾艾。时间越久我越觉得自己象不小心被绝情谷的情花刺到了一样,不动情时便是个正常人,也吃也睡也说也笑。等到万籁俱寂夜深人静之时,漫无边际的记忆奔涌而起,心尖上象有无数只小虫子爬着,痛苦搅扰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