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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那些走远的人-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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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说完后,收音机刚传出一个老年男人的讲话声,我爸忽然睁开眼睛,一把关了收音机。
你小子收听敌台,想找死啊!他惊恐万状地盯着我,一副要揍人的架势。
是你在收敌台,还怪我!我站起来叫道。
我在睡觉,还敢顶嘴!他说,样子有些气急败坏。
你说在睡觉,那怎么知道我在听敌台?我后退几步说。
他咬牙切齿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接着看一眼收音机,最后颓然坐下。
你呀,胆子是越来越大了,连敌台也敢听。他说,口气变得有些无可奈何。
你咋知道是敌台,你说呀!我揪着他刚才的话不放。
我?我怎么能不知道呢?他有气无力地往后一靠,像是在对我说话,又像在喃喃自语。
你知道是敌台?我追着说。
是啊,那个罗列的事我早就听过八遍了。他低声说,显得越发垂头丧气。
原来收音机早就播过罗列的事?我说。
谁说不是呢,几年前就在播,刚才一听见那个男人的声音,我就知道是老罗。我爸说,声音更小了。
我爸管人家罗列叫老罗,口气像在说一个老朋友,真有点神经病。
电台专访老罗,老罗讲了从西昌逃走的好些事。我爸补充说,上眼皮往下掉。
我只是碰巧听见的。他又补充了一句,两眼已快闭上。
看着我爸那种梦颠颠的样子,我转身想离开,好让他一个人睡一会。但刚要拉开门,他在背后叫了一声先别走,我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说说,咱们这个地方怎么会出那种事呢?他睡眼惺忪地盯着我说。
什么事?我说。
就是那个老罗,他是怎么逃走的呢?从深山老林跑的?他两眼迷糊起来。
我咋知道呢,这个可以问问考古学家。我说。
还是你脑子好使。他说。
第二十一章 盼望火车早一天站起来跑
    第二十一章  盼望火车早一天站起来跑
然而,考古学家一直没再来我家。我一次又一次去马道商店看看有没有来新诗集,发现很长时间没再见到那个男孩,一问才知他调到西昌城里的工农兵商场去了。再一打听,他的名字叫胡涂。
咋叫这种名字哦?我说。
我咋晓得呢,反正他就叫胡涂!女售货员说。
他是不是被他爸弄走了?我说。
这管你什么事!女售货员说,不耐烦地走到一边。
中午吃饭时,我刚一说完胡涂,我爸一下阴下脸来。下午上班出门时,神色也没好转一点。黄昏,我站在大院门口等他下班,想再跟他说说胡涂或者老保守,多少年来光是他一人常为老保守闹心,我已经长大,该帮他分担点什么。跟多年前刚来高原时一样,远方那片开阔地上的铁路厂房和住地,那些三五成群红砖红瓦的居住楼,那些各自成片机声隆隆的工厂,以及各在南北的学校和医院,全都遮挡在了被喇叭口两边的大山后面,更远更宽阔的安宁河河谷上空依然白茫茫的风季景像。对比之下,在数百米之内,山沟右边通往开阔地的土坡路边种着一排小树,残留着一些深秋的绿色。夏天的夜晚,我曾站在路边上,打亮电筒顺手在树上抓到过许多过夜的麻雀,带回家用电炉烤了吃。而在这条坡路下面不远处,西昌铁路分局机关大院的院墙修在两丈高的岩石堡坎上,从墙孔流出的水把墙下的土路拦腰冲成沟,我们一家大小每次从开阔地那边拉蜂窝煤回来,即使先拉上了校花家门前的大坡,最后无论如何仍过不了那道沟,只好连车一起抬过去。我爸就在那个大院里的电报所上班,路过那里时,老远就能听见里面传出来滴滴嗒嗒发报声和嘟嘟嘟的收报声。我爸说过电报所门上写着机密重地严禁进入八个字,言下之意是不准我们孩子到他那里去玩。而他常在下班时从分局食堂买一份炒菜端回家,菜里有零星肉片,一家人坐在桌边吃饭舍不得夹一筷子,三十年后我还能闻到那一股香味。
我爸那天很晚才回来,绷紧面孔跟我商谈了几分钟,夜里又大声说梦话。他那深更半夜断断续续突然间喊出的吼叫声,常把我妈吓得冒冷汗,也把爬上楼来的小偷吓失手,摔在窗户底下爬不起来。
第二天吃完中午饭,我爸一撂下饭碗就心急火燎地跟我一起从深沟里直奔开阔地,一进商店就跟那个女售货员打听胡涂的父亲。对方见家长找来了,态度好了些,但她说,胡涂的父亲死在监狱里了。
说这话时,她把一张脸从柜台里面伸出来,几乎要贴在我爸的脸上,声音也变得极小,像是两口子在说悄悄话。其实,商店里根本没几个人,而且都在远处。我爸被弄红了脸。
我爸低声说,他父亲被抓起来啦?
女售货员往两边看了一眼,虽然没直接回答,但也可以算是回答。
我爸又悄声说,为啥被抓的?
女售货员又把脸贴近说,嗨,还不是因为那个事。
话没说完,来了几个顾客,女售货员忙把脸缩回柜台,忙别的去了。
离开商店后,我爸迈着大步往深沟里走,嘴里哼着京剧调子,心气平缓下来。我跟在后面,看见他不时抬起头往两边看,猜想他可能在欣赏群山和篮天。至于他是因为胡涂父亲的下场还是女售货员那张贴近的脸才心情舒畅的,我则猜不准。
我跟上去说,胡涂他爹老保守死了,会是真的吗?
我爸说,到时候再问问考古学家,核实一下。
我说,你不是说找考古学家问那个老罗逃跑的事吗?怎么又扯上了老保守?
他说,都一样,你就别瞎操心了。
我觉得他把老保守与老罗两人搞混了,至少,我没法把那两个人想成一个人。因为很明显,两人不是一个时期的人,老罗早就跑到了台湾,而老保守,我还亲眼见过,就算他死在了监狱里,也是后来的事。反正,要是我爸因为老保守死了而高兴,多少还有点道理。但他把两个人混为一谈,说都一样,就没法讲得通。当然,我才没心思去管他说的那些事。
一天下午,考古学家终于来到我们家。他站在屋当中神彩焕发地跟我爸说,那个陶罐少说也有三千的历史,证明至少在三千年前,山那边的地陷湖底下的确有一个县城,就是史书上提到的梓潼县城。
我爸说,那又怎么样?
考古学家说,这个嘛,你可能不感兴趣。
我爸说,你说,我爱听。
考古学家说,远在二千六百多年前,在山那边的一块平坝上,也就是由泸山支脉和螺髻山支脉夹在中间的那片平地上,曾经是邛都古国中心。后来秦国在那里设置的梓潼县突然被一场连续八十天的强烈地震筛糠一般陷落成湖,变成一片汪洋。周边幸存下来的人们逃往四面八方,有些人翻过山梁路过深沟时,发现这里有三面高山屏护,无论如何再也陷不到哪里去,又加上离故土不远,回旧地祭祖也很方便,就留下来砍树造房重建家园,开垦出深沟里第一块耕地。在那样久远的年代里,历经惨烈地陷的高原先民并不明白地底下发生了什么,深不见底的湖水淹没了地面上曾经有过的一切,只留下一个青龙救樵夫发水淹县衙门的传说,播向四面八方。而迁往深沟里的几十户人家中,有几户是地陷前从蜀国逃难而来的。天长日久,那几户蜀难民才告诉大家,秦大将司马错灭蜀后,国破家亡的蜀王子带着许多蜀人顺着一条隐没于山中的民间小路,千里迢迢迁居越南,有些中途停下在邛都和笮地留居,他们就是其中的几家。
我的祖先就是那样从蜀国逃进深沟里的。考古学家最后说。
好家伙,你家老祖宗是从蜀国逃来的!我爸大叫道。
你就不能小点声?我妈冲我爸说。
我妈当着外人的面这样说我爸,我爸脸色一沉不乐意了。考古学家好像没看见,依然乐呵呵地站在原地。我爸看着考古学家说:
她怪我嗓门大,这能怪我吗?
不怪你,怪我。考古学家说。
也不怪你。跟你刚讲的地陷湖一样,我这个大嗓门你也有所不知。我爸说。
我本以为我爸要问一问他说的那个老罗逃跑的事,或者老保守是否真死在了监狱里。但接下来,他只顾着把自己当年跟日本人学电报、打乒乓球、抢饭吃那些事一一道出来,好像把老罗忘了。他最后说自己常常穿着裤衩站在雪地里大声背诵密电码,大嗓门就是那个时候给练出来的。老实说,他那点破事,我早听烦了,但不想对考古学家来说算是天方夜谭。他对我爸说:
还你们铁路好,铁路通车典礼那天,有个山里人模样的代表上台讲了话。那个人可能太紧张,好半天没掏出事先准备好的讲话稿,靠一张嘴巴来讲起来。那个人对着麦克风大声说,火车这个东西太吓人了,太棒了,火车爬在钢轨上都跑得那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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