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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门口时,我爸正在楼下空坝上修他的自行车。那破车也是一辆谦逊之车,不管怎么折腾从来不散架。至于有多破,反正算得上世界上最破的一辆,每次都能摇摇晃晃跑老远的路,顶多快要散架了,才把我爸的手呀腿呀狠狠叫几下子。虽说这样,破车却能带着我们找到成都每一个钓鱼的去处。
到了晚上,我爸带我出门去逛夜市,好像根本就没揍过我,我可从没见过脸皮有这么厚的人。夜市上人很多,到处挂着明晃晃的灯泡,我爸说我想吃什么只管说,他给买。我没吭声。在沿街排成溜的手推车上,有切成短节的甘蔗码放在大玻璃罩里,穿白上衣戴小白帽的师傅对买主笑嘻嘻的。甘蔗刮过皮,每个结还给削去了一圈,干干净净的。推车上什么吃的都有,还有大鸭梨,谁买,师傅马上就用刀削皮,动作快得好像眨眼工夫就能削好一个,而且皮削得比纸薄,中途不削断。我爸就乐滋滋地说:
瞧,这手艺,甭提了!
我听了嗓子眼直发干。
看见师傅转眼间就把一大团面给拉成了贼细的面条,我爸就说:
瞧,这手拉面,再加上点黄瓜条和芝麻酱,就盖了帽了!
我咽了咽口水。我爸又说:
身上拧的地方还疼吗?
我把头拧到一边,不理他。
忽然,在凤凰山鱼塘放走我爸那条大鱼的省武术队的小伙子,从前面朝我们奔过来。
哎哟,师傅,想不到在这碰上你们了!小伙子笑着高声说,还想拉我爸的手握。
我又不是什么海灯法师,谁是你师傅?我爸说,把手一甩,不想握手。
哎呀,看你说的,至少你是钓鱼的师傅呗。对方说,挺当真。
怎么,凤凰山不好玩,又跑到这来玩了?我爸冷言相对。
不是,师傅。我退役了,分到你们铁路局上班了。来来来,咱们找个馆子喝两杯,我请客,也算陪个不是。小火子说着又拉我爸的手,样子又高兴又激动。
我爸推辞说不去,对方连推带拉硬要他去,我爸一再推辞,嚷嚷起来:
你没看见这个时间,全国的饭馆都早关门了吗?上哪去找什么饭馆!
我爸这一嗓子,惹得周围有好些人都看他,有几个还凑上来,以为他在跟人吵架,其中一人马上要开口劝架了,他还在扯着破嗓门高喊。
那明天,明天中午,好不好?小伙子说。
我在电报所上班,你发个电报来就行。我爸说。
电报?我不会电报,我给你打电话。对方说。
行。我爸说。
说好了啊,再见!小伙子说,边摆手边转身。
忘不了!我爸大声说。
我拽了他一下说,小声点。
他回头一看周围的人,照样大叫说,怕什么怕,老子又没抢人!
人们散开后,他又带着我四处转,逛了一阵后说:
我早就知道有个省武术队的分到了我们铁路局,那封电报是我抄的,但我不知道会是那个臭小子。明天中午看我怎么吃他一顿,到时候你也一起去,可不能便宜了他!
我说,你就不能小点声?
他说,怎么小得了声?你小子可能还不知道爸爸的大嗓门怎么练出来的吧?不知道是不是?告诉你,这个解放前,我跟日本人学电报那些年,一不留神就挨揍。每次揍完了,日本人就命令我穿着裤衩站在雪地里大声背诵密电码,背错一个码就会被立即开除,每次都背三个钟头,背得满头大汗,不能出一点差错,爸爸的大嗓门就是那个时候给练出来的!
回家的路上,我说起了午后小校花讲的她爸欺负她妈的事。
小丫头咋说的?他说。
说把她妈铐在床上堵住嘴整。我说。
小丫头看见了?他说。
没有,隔着门听见了。我说。
我又把她哥哥从铁中围墙侧面走远的事也说了出来。
那条路不是平时常有人走吗?我爸说。
现在又没到游泳的时候,那条路根本没人走,两边上的荒草都爬到路上去了。我说。
是不是那小子在找啥?他说。
我那次去河边钓鱼被老保守那个小野种抢了鱼竿,就是走的那条路。我说。
你怎么不早说?他说。
我这不是在说吗?我还一直在想我那副鱼竿。我说。
你那破竿值几壶醋钱,要紧的不是这个。我看,咱们得快点回家。他说。
你又想去跟户籍民警报告?我说。
我不上感着他,就别指望你姥姥的户口要早日迁过来。他说。
姥姥说你欠人家刘老师什么东西。我说。
这个老娘们,怎么这样说话!他说,自己先走了。
晚上,我在床上睡下很久了,我爸突然跑来小声叫醒我,叫我快穿好衣裳,说他刚才下夜班时发现有个人像老保守。然后,他带着我溜出家的后门,穿过菜园子,几步到了铁路局大礼堂门外的场坝边上。夜场电影已经开演,大门外没剩下几个人,我爸把我拉到身边,躲在树下注视着那几个人影。他说只要看准了老保守,马上就去把户籍叫来抓人,但好一阵也没看出老保守在场。后来,他叫我进礼堂去看一会电影,自己仍在树下监视老保守的踪影。我爸跟老保守较上了劲,但他说自己上感户籍民警是为了姥姥的户口,实际上最先的情形的确如此,但不久后他和户籍民警各自都横添了一个共同对付老保守的压力,而这些在那时候,我和小校花都蒙在鼓里。我只记得那天演的是抓特务的电影,特务用手铐把一个女服务员铐在床上,用毛巾堵住嘴不准她喊,好像小校花她爸整她妈一样。
第十一章 苦涩年月的一点幽默
刘老师死了,但老保守仿佛仍在什么地方出没,又让人觉得刘老师仍然活着。有时候我想一人再去那条沙河边走走,就怕刘老师会依旧扑跪在岸边,怕有人走过去把她身上的绳子解开,接着她就恢复过来,跟着那个人一道离去,然后在寂静的夜色里回家。有时候我一路过小校花家的后窗,就觉着要是走近窗户,再从窗帘上那个小破洞往屋里一看,就会看见一盏彻夜通明的灯光里,刘老师一身溜光被户籍民警铐在床上整。
我爸说户籍民警太差劲,过那么久了还没把姥姥的户口转到成都来。又说该死的老保守还在四处活动,不然的话,他早又带我外出钓鱼去了。
我妈以为我还想着要跟我爸去钓鱼,就说要带我进城去吃回锅肉。
她说的那种回锅肉三毛钱一大盘子,红亮红亮的,又香又辣又有点甜,蒜苗又绿又嫩,吃一口油会流到腮帮子上,好吃得要命,我和她两张嘴也吃不完一盘。只是我知道,要想跟我妈进城吃到回锅肉,要费好大的事才成。因为她每次进城,虽然凌晨四五点就要起床,但要磨蹭到上午十点才能出门,最后要磨蹭到晚上八点才能回家,而买回来的东西顶多是两尺布,要不就是一个水瓶塞,跟回锅肉根本不挨边。
她看着我说,不想跟妈去啦,老三?
见我不吱声,就对全家孩子大声说:
你们谁想跟妈进城吃回锅肉?就是明天,礼拜天,谁想去?
好一会,没一个孩子答话。我敢说,我们全家孩子没谁不想跟我妈进城去吃回锅肉,但又没谁敢。要是我爸也一起去还差不多,因为靠着他那个急性子,还没进城就能让大家早把回埚肉吃到肚子里了。我找到我爸问他去不去吃回锅肉。他正坐在小凳子上洗脚,猛地抬起头来说:
我?您饶了我吧。你妈那个慢性子,吃一顿饭的碗筷锅勺,能洗上半天工夫。跟她一起去吃回锅肉?得,您快另找高明吧。
我爸真是少有的谦逊之人,管我叫您。
我说,你不一起进城,是不是想一个人去钓鱼?
他说,没错,我一直没忘了那条被放跑的大鱼,多精神的的一个老头啊,我得去会会他,没准他也一直惦记着我呢。您呀,就进城去吃回锅肉吧。
我说,你说的是那条大鱼还是那个老头?
他说,管他呢,都一样。劳驾,去把擦脚布递给我。
我把擦脚布取来给了他,他擦完端起地上的盆去厨房倒水,脚下踏拉着鞋。他这人其实不发脾气时人挺逗,对孩子一律称您,遇上更谦虚时就管孩子叫老祖宗,还说劳驾。
我妈又拉着我说,看看你都瘦成啥样了,明天星期天,跟妈进城吃回锅肉去,啊?
我说,那你别太磨蹭,我才去。
她笑了,说行,妈来个动作快。
但是到了星期天的上午,我跟着她在屋里到处转圈,已经累得不想再去了。从清早睁开眼睛开始,我就一直在跟着她满屋子转。家里的房子是两间,还与邻居共用一个厨房,幸好加起来总共就二十来平方米,要是屋子再多些大些,不知我妈还会有多少干不完的活。
她一会擦锅台一会又擦锅台,而家里就一个锅台,其中有一半还是人家的。
我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