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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姆说:“不怕您见笑,我要回去和我那口子办离婚手续。”
“什么?!”胡大江吃惊地,“为什么?都这么一把年纪了。”
保姆问道:“离婚还分年龄吗?”
胡大江问:“是你要离吗?”
“不,”保姆说,“以前是他,现在是我。我们不同床己有六年了。是我拖了他六年,我造孽呀。您太太说得对,夫妻的幸福,不能建立在任何一方的痛苦上。我想明了,再好的夫妻,也讲个缘份。缘份尽了,凑合在一起日子还有什么滋味?我要让他解放,还他自由,让他再找一个他喜欢的女人。他今年才五十,还来得及,我不能捆绑着他去见阎王。”
看着保姆满是绉玟饱经风霜的脸,胡大江心里酸溜溜的,这个快五十的农村妇女,过早地衰老了,看上去像六十岁的老太太。她肯定不知道美容是什么感觉,更不知道高级化妆品“SK—II” 是什么玩艺。她的生活与时成相比,有着天壤之别。可时成还不满足。她对保姆说的‘夫妻的幸福,不能建立在任何一方的痛苦上’,是什么意思?是他们年龄的悬殊,还是他胡大江的长相有点对不起观众。对,她的痛苦来之于“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不,胡大江绝不是一堆牛粪!
见胡大江不说话,保姆问:“先生,不好意思,您肯定在笑话我了。”
“不不,” 胡大江苦涩地笑了笑,“离婚不是见不得人的事。我以前离过一次婚。我想问问你,我与我太太是不是不般配?”
“您指哪方面?”
“比如长相、年龄。”
“不,您太太从来没提到这个。我很羡慕她,您一切为她安排得好好的。可是……”
胡大江心里一惊:“可是什么?”
“您不知道,太太她并不快活。” 保姆说,“她常常在房间里独自流泪,可是你一回来,她就满脸笑容。我知道,她的笑容有不少是装出来的……” 保姆擦了擦眼泪,“我为太太难过,每当她痛苦的时候,我也跟着痛苦。先生,太太还年轻,她不能一辈子就呆在这房子里,她需要朋友,需要外面的世界。我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就是养条小狗,也要每天带它出去溜溜呢。”
保姆的一席话,给胡大江的心灵带来了震撼,多年来,他只看到时成温顺、微笑、体贴、善解人意的一面,对她内心深处隐藏着的痛苦,一无所知。因为他对她的开始评价起点高,给她戴上了“中国贤慧善良的传统女性的典型”、“国宝大熊猫”、“大家闰秀” 等桂冠,使她背上了沉重的十字架。高处不胜寒哪。
为了维护女性的这些光辉形象,时成不去交异性朋友,不去迪厅唱歌跳舞,甚至和胡大江走在大街上,目不斜视,不去看别的男人一眼。白天,胡大江常常往家里打电话,名为关心,实为“查岗”,当知道时成呆在家里时,他总是说一句“小东西乖,我爱你”。当得知时成在逛街时,他总是说“快回家吧,你不觉得累吗?” 特别是他以雄厚的经济实力,剥夺了她工作的权利,他一直以为女人喜欢被男人养着,现在看来不尽然。
沉默了许久的保姆站起来说:“先生,我的东西全收拾好了,乘太太还没睡醒,我先走了。我和她告别,她难过我也痛苦,请转告她多多保重,祝她幸福。”
胡大江说:“我再次挽留你。”
保姆说:“我已说过,这里不需要我了。”
保姆去意坚决,胡大江无可奈何,他从钱包里取出一叠百元钞票,也没数,递给保姆。保姆数了八张放进口袋,说了“先生,您也多多保重” 的话,转身走出了餐厅。胡大江追过去,破例地拎起保姆的一只包,将她送到马路上,拦了一辆出租,还预付了车费。
那辆载着保姆的出租车远去,胡大江油然产生失落感,她为什么执意要走?这是种什么先兆?她两次说的“这里不需要我了” 这句话意味着什么?难道时成又一次要“离家出走,寻找自我?” 这时他的心,忽然悬在了空中,三步并作两步走进别墅,上楼进了卧室。
时成已经起床了,正在洗手间梳头、抹口红,一夜没睡好,她的眼皮有明显的肿胀。往日,每逄时成梳妆,胡大江总会走过去,在背后抱住她,看着她梳头,画眼线、夹睫毛、涂口红。今天他没有,只是站在洗手间的门口看着,时成的表情很严肃,也很凝重。见胡大江进来,她微微一笑,他看出来,这个微笑有点生硬,像是挤出来的。
时成问:“你去哪啦?”
胡大江说:“保姆家里有什么事,要回家一趟。”
时成说:“奇怪,她怎么没跟我说?人呢?”
胡大江说:“我送她走了。”
时成问:“你怎么不告诉我?”
胡大江说:“她不让我告诉你。”
时成问:“她还说了什么?”
胡大江说:“没,没有……”
时成愣愣地看了胡大江一眼,默默地走出洗手间。胡大江尾随着她来到卧室外面的小客厅。她坐下,他也坐下。胡大江心里明白,关键的时刻到了,一场表面和风细语,内在却有着狂涛巨浪的对话开始了。
“对不起,”时成说,“我昨晚喝酒了,而且喝多了。”
《审美疲劳》第十六章(5)
“没关系,”胡大江说,“我比你喝得多得多,而且狼狈不堪,让你一夜没睡好。”
沉默片刻,时成问:“你用过早餐了?”
胡大江点点头:“你也去吃点东西吧。”
时成说:“我不饿,你现在有空吗?”
胡大江点点头,像对待部下似的说着:“有什么事,就说吧。”
“干什么呢?这么拘谨?”时成笑了笑,“放点音乐好不好?空气有点沉闷。我向你推荐一首新歌。”
胡大江苦笑了一下:“好哇,放点背景音乐,这样谈话有激情。”
时成拿来的正是老马向她推荐的那张《瞬间也是金》的光碟,打开组合立体声音响,歌声激荡人心。
歌唱完了,时成问:“歌词听清了?”
胡大江反问:“这是你的开场白吗?”
时成说:“是序曲,是前奏。”
“想说什么就直说,”胡大江有点不耐烦了,“何必转弯抹角的呢?”
时成问:“你为么不问我昨天下午和晚上在哪里呢?”
胡大江豁达地一笑:“有这个必要吗?”
时成问:“你变得这么大度,可喜可贺。”
胡大江问:“我什么时候心胸狭窄过?”
时成说:“可是我要知道,你昨天下午在哪里?跟谁在一起?能说真话吗?”
时成猛然一击,胡大江始料不及,觉得她的目光变得那么犀利,那么陌生,结婚这么多年来从未见过。在他眼里,这个一直温顺可人的“小东西”,一夜之间怎么变得咄咄逼人了?她猛然一击,是在先下手为强,想堵住胡大江的嘴巴。潜台词是咱俩彼此彼此,谁也别指责谁,扯平了。
“好,我说真话。” 胡大江站起来,来回踱了几步,爽快地说,“昨天下午我在玄武湖,跟黄蕾在一起。”
时成说:“波光粼粼,绿柳依依,湖畔大堤上,走来一对情侣,诗情画意多浪漫呀。”
“你们不浪漫吗?” 胡大江说,“相对而坐,对酒当歌,频频举杯,有没有喝交杯酒?”
时成心里一惊:“你看见了?”
“可惜呀,那小饭店太没档次了。” 胡大江嘲讽地摇摇头,“店堂里乱哄哄的,不是谈情说爱的地方。为什么不让我给你们安排个好去处?还可以签单。”
“你……” 时成把脸一沉,“你在嘲讽我!”
胡大江说:“好了好了,都别说了,咱们一报还一报,扯平了。”
时成问:“能扯平冯?”
胡大江问:“你还要怎样?”
时成沉默,靠在沙发背上,修长洁白的腿架着,细嫩得跟藕节似的两臂交叉抱在胸前。她仰面闭目,虽有点疲惫,但姿态优美。昨天下午的一针止痛药水,开始失去药物效力,身体的下部又有点疼痛感,但不像昨天那么严重。她坚持着,没有丝毫的表露。
胡大江开始抽闷烟,揣摩着时成的心理活动。她的沉默,表明她的进攻暂时停止了,一场没有硝烟的唇枪舌战,各自打了个平手。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多么伟大,这个伟大的理论揭示了宇宙万物存在的基本规律。有相对才有运动、才有矛盾、对立和平衡。爱情和婚姻也一样,男女双方是相对的两方,他们的结合,必然有矛盾、有对立,必须有一个合理的平衡点。
“大江,我们分手吧。” 时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柔和而平静。
“不,” 胡大江的语气也相当柔和,“我们没有分手的理由,因为我还爱你。”
“大江,我是很认真的,“时成站起来,“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提�